“家中都好,山中天寒,望君珍重。”
虽只有十二字,周鸿钰就已激动的不能自己了,捧着信纸闻着,亲吻着捂在胸口。看了儿子回信,他的字还谈不上笔锋,只是工整,末尾签名处竟还有一个小红戳,是个四方四正的“珺儿宝贝”,看到这个戳儿周鸿钰几乎能立刻想象到儿子缠着裴温要印章的样子,心下甜蜜时不禁想家得愈发厉害。
裴温并另两位化学系教授来一个月,村里没再断过电,三辆废弃的拖拉机也恢复正常工作。他们一行三人在机械厂将那些堆成山的废铜破铁做了挑拣分类处理,还能用的进行修理,不能用的就收集起来取下铜铁部分到县里换了辆旧自行车,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能借用。
起初社员们对这批北京来的公子小姐颇有成见,相处月余发现他们并不娇生惯养眼高手低,逐渐改观,下第一场雪时,生产队决定摆席办欢迎会,叫元珺晚上带爸爸来。裴温一行三人过去后村民十分热情,席上等菜时问起在北京做什么的?看过天安门没有?见过主席没有?听说他们是教书的先生,又见过主席,提前将驴肉卤了,特意做了驴肉火烧给他们吃。
常帮着照顾元瑥的余娘从厨屋里舀了碗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驴杂汤端来,“小裴你要多吃点,我瞧着你是瘦了,老二还小,多吃点也好下奶。孩子整天吃奶粉,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的,孩子老生病“,几个不及桌子高的孩子伸手要抓驴肉被余娘一巴掌拍下去,将碗挪的离裴温三人近一点,又将火烧从中撕开搛了块驴肉塞进去一一分给他们。
裴温闻见火烧夹驴肉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有一瞬间的反胃,呼气吸气又屏气地憋了半晌,猛地起身,“我去趟茅房。”
干呕了两声实在吐不出什么,路上冷风吹了一阵倒舒服很多,回桌时整个生产队已经坐齐等他动筷,余奶奶见他筷子掠了掠始终不进嘴,问,“小裴你不喜欢呀?我们这儿没城里人精细,是不是吃不惯呐?”,裴温扶着元珺坐在条凳上,眼神不敢落在任何一道菜上,即便如此,反胃感隐约又冒上来了,“没…没有,还不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河水结冰后元珺不再整天出去捉黄鳝捉螃蟹,一群孩子围在炕边斗烟盒斗玻璃珠,人少时元珺就像小老师一样教伙伴们算术或者汉语拼音。裴温带元瑥去医院体检时总会秤一些糖果夹心饼干带回来以备家里来小客人时拿出来招待。偶尔裴温在家也给孩子们讲故事或是教一些简单的物理实验,比如将一张白纸盖在盛满水的水杯上迅速倒杯,纸张不会下落,元珺知道这是大气压强顶住了纸张,爸爸和父亲还曾在实验室为他模拟过马德堡半球实验,孩子们却当这是裴叔叔的魔术。
他们逐渐喜欢聚在村口盯梢,裴温过桥时他们就迎上去一路“裴叔叔,裴叔叔”地跟着,到家时欢快地挤进茅屋边跑边叫喊,“周元珺我们来找你玩”,然后就会被元珺请进那间充满神秘意味的屋子。
每周二周政委来接他们去学校,孩子们常追着车跑,元珺就扒着车窗,“兄弟们!我很快就回来啦!我很快就回来啦!“
银宝是这群孩子里为数不多的对知识极度渴求的小姑娘,裴温见到她常会想起那个无缘相见的女儿,因此对这个孩子格外关注些,元珺也总“银宝姐姐,银宝姐姐”地挂在嘴边,这几天元珺很少提起她,裴温也似乎有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今晚回来路上仍旧没见到那个小姑娘,裴温问元珺,“银宝姐姐呢?”
“金宝大哥说银宝生病了,不让她和我们玩。”
第二天中午裴温收工时路过银宝家的草屋便进去探病,家里只有两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和一个十来岁正洗碗的小姑娘,裴温还是通过这个小姑娘得知,银宝因为没穿鞋,铁钉扎进脚底板,家里没人在意,将钉子取出后用布条缠了脚止血,后来银宝张不开嘴,不肯吃饭,整天时不时抽搐着,乖巧的孩子也打起人来,家里人都不敢碰她。裴温推开里屋门去看银宝,这孩子似乎十分害怕光亮,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裴温轻轻叫了两声“银宝”,听见银宝微弱地回答,“裴叔叔…裴叔叔”。
裴温靠近她,黑暗中看不清孩子脸色,只能大概瞧见她拧着脖子蜷缩着,这么冷的天竟穿的如此单薄,裴温替她盖上被子,无意中摸到她两只僵硬的胳膊,再叫她时,银宝已经剧烈抽搐起来不再回答他了。
裴温看孩子如此反常随即到队里找到银宝爸爸,掏出八块钱叫他们赶紧上医院,爸爸紧紧握了握纸票往家里跑。
裴温回家没多久银宝父亲和爸爸就抱着银宝来还钱,说,“谢谢您了,医生说孩子是染上了破伤风,抽抽了就没法治了”。
“破伤风?”,裴温并不熟悉这个病,但当初元瑥生下来心跳都没了医生不也给抢救过来了?难道这个病还能比心跳停了更难治?他随即回屋取了信封,拼凑出五十块钱装好出来,预备交给银宝父母叫他们带孩子去北京试试。
出来时门口已经没人,去银宝家才发现,银宝被放在门口草席上仍旧保持着拧脖鼓肚的奇怪姿势,父亲正卸门板要给孩子送终,裴温跪倒在地抱起孩子,刚翻过她就被手肘猛地抵到小腹,忍疼抱着银宝夺门而出,银宝已经不认得他一般始终剧烈挣扎,父母也跟着跑出来,快到村口时银宝忽然恢复正常,看看裴温,说,“是裴叔叔”,又伸手要她的爸爸和父亲。
父亲刚接过她就被扯住领口,她张口已经十分困难,肢体语言也因为全身僵硬无法表达,不知所措的父亲和爸爸抱着女儿却不知她想说什么。裴温将信封塞给银宝爸爸推他们赶紧去北京,银宝父亲“哦!哦哦!”地撂脚冲出去,没跑多远就抱着女儿重重摔倒在地,银宝以极其怪异的反躬姿势像鱼儿打挺一样被父亲甩出去,父女俩带起一阵尘烟即刻便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
她的爸爸和父亲抱着她逐渐软下来的躯体往家走,平静地将她放到门板上,给孩子换好干净衣服后立刻就要出去找地方埋了。裴温一时无法接受幼童离去,这孩子整天和珺儿玩在一起,知道进他家有糖吃有饼干吃,每天都来,却不只为这些零嘴来,元珺教汉语拼音和算术她学的最快,总问元珺学校都教些什么。元珺说爸爸和父亲都是老师,小姑娘就来扒着灶台问裴温,“裴叔叔可以教我吗?裴叔叔做银宝的老师好不好?”,这样讨喜的小丫头在他眼前没了,去的也极痛苦。
裴温摸一摸仍旧抽痛的小腹,幼儿的逝去,父母的麻木,难言的苦涩渐渐弥漫开来。银宝爸爸见他大冷天的直挺挺站在坟头不吭声,怕是吓到了,还来开解他,“我们不像城里人孩子生下来了就能活,能养大“,他指了指挥汗为孩子填土的父亲,”我十五岁跟他,老大老三老四都没活成,我想着天冷把孩子再留两天,他爹说留着有什么用?小孩不兴办事,就埋了”。
裴温也找不出话来安慰,半天才说一句,“银宝很懂事”。
银宝父亲和几个哥哥将小坟头用铁锹拍了拍,父亲面带歉意,“裴老师…不好意思,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晚上裴温带元珺洗澡,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两只脚是重点检查对象,一个脚趾缝都不漏过,元珺被他弄得在盆里咯咯地笑,”爸爸爸爸,挠痒痒,痒痒~”。
元珺得知银宝重病不治去世后,有一段时间情绪十分低落,瞧着元珺小脸越来越瘦,挑食的老毛病又犯了,裴温只得每天凌晨去河边挑泥换鸡蛋给他吃,还好元珺对鸡蛋酱油拌饭始终热爱,连吃了几天小脸慢慢恢复红润,裴温又带着他去给银宝扫了几次墓才逐渐活泼,他平静地写信告诉周鸿钰,“父亲,银宝姐姐得了破伤风去世了,我很难过。”
冬至,裴温本想早些收工回家,却突然下起暴雨,裴温抬头望天盼着雨停,元珺抱着伞在泥泞湿滑的小路上逆着人群狂奔,“爸爸!珺儿来接你啦!“
裴温看儿子抱着那把黄色雨伞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将他带进棚屋脱掉潮湿的衣服裹进怀里,捡了角落里的干草和木柴支起点了火,抱着元珺撑着墙坐下,将他的小棉袄小裤子搭在树枝架子上烘干,他用手帕替元珺擦去头发上的雨水。这里生病找医生极不方便,裴温怕他着凉,焦急地用瘦削的身体暖着他,元珺被脱光了坐在爸爸怀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他搂着裴温的脖子笑着踢踢腿被爸爸握着脚塞回去,又将小鼻子蹭到裴温的衣领上,“爸爸,好香”。
“怎么不在家里等爸爸,弟弟呢?”
“下雨了爸爸没有带伞,我给爸爸送伞,弟弟在余婆婆家还没回来。”
想到在暴雨里自由地狂奔元珺还十分激动,他还想回去时在路边的泥坑里蹦上几回,但一想到家里已经无法下脚,又皱起小眉头,“爸爸,家里漏雨,我们的床全都湿了!”
“没关系,等出太阳我们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元珺又说,“爸爸,还好弟弟不在家,否则弟弟会变成落汤鸡的!”
裴温感动得有些眼眶发热,元珺天生乐观,没有抱怨跟着他来这个地方,他将元珺拥进怀里,“嗯,谢谢珺儿”。
元珺自觉暖和起来,又说起想跳级,如果不能跳级,整天上语文课也行。裴温和周鸿钰反对揠苗助长,原本以为他在清大少年班会稍微吃力,现在看来还得重新规划元珺的教育问题,答应他跳级的事会和父亲和老师商量。
晚上裴温爬上屋顶铺好油毡,元珺在下面守着盆到处接水,弄好后夜里下雨家里虽不再漏水,但到处都还潮湿,炕上被褥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箩筐里的碳也全都引不着了,元珺白天淋了雨,晚上裴温怕他着凉,坐在条凳上将他抱在怀里用军大衣裹着,点了个煤油灯拆信件,通知他去浙江出差,与研究常规动力潜艇的专家就导弹点火方式对潜艇平衡影响的问题进行实验设计,要他做好工作部署和会议文件准备。虽是又要工作派遣,这封信却叫裴温盼了许久。
元珺在爸爸怀里醒来,扭了扭身子,“嘿嘿“地笑,裴温问,“梦到什么了?”
元珺说,”爸爸,其实这里也挺好的“。
白天有小伙伴一起疯玩,农村田间地头的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游戏带来的朴实无华的快乐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晚上能听爸爸从能量守恒,波粒二象性,讲到”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睡觉时左边是弟弟,右边是爸爸护着他们兄弟,只有一点不好,“爸爸,要是父亲也在就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父亲?”
裴温坐了半夜腰身僵硬发麻,他挺腰双手将元珺轻轻往上托了托,“后天,好不好?“
苏徐番外
苏杭回国后,为了能靠近徐少卿,离孩子近一点,放弃了中央芭蕾舞团白主席的邀请,留在北交法语系从助教当到讲师,后来徐少卿求婚,苏杭作为家属进岛。徐崇媛已经九岁,苏杭为了她依然在岛上的学校教授芭蕾舞和法语。
媛媛和徐少卿一样,大醋坛子一个,跟着苏杭学跳舞。她小时候异常聪慧,徐少卿十分注重对她的培养,年初她已经完成初中课程和牛津大学的语言测试,目前还需学习一些高中基础课程和该校的入学测试。媛媛在学习上一向十分听徐少卿安排,但自从苏杭来了以后,她逐渐脱离原先的学习轨道。她开始每天早早起来做饭带去舞蹈教室,也不说是送给苏杭,故意留在教室里,练个吸腿拧腰半天赖着不走,苏杭怕他受伤,亲自给他缝了软底鞋,她从来不穿,回家自己拿报纸包好偷偷藏在衣柜的兔子底下。每天晚上放学时苏杭说,“媛媛和爸爸一起回家好不好?”,媛媛不肯牵他的手,又不拒绝,一大一小就这么前后缀着往家走。
元瑥生病元珺去找苏杭,苏杭抱着他立刻去职工医院,媛媛非要跟着,苏杭抱着元瑥喂了药,又抱回家擦了身体,元瑥却烧得更加厉害,眼皮和嘴角一直抽动,水也喂不进去,吐出来后元瑥开始吐泡泡,苏杭抱起他直奔门外,媛媛拽着他的衣角,那声爸爸就要脱口而出了,却抿着小嘴眼泪汪汪的地盯着苏杭不说话。
苏杭说,“媛媛在家等父亲,爸爸现在要送弟弟去医院!”
媛媛松手站在门口抹眼泪,苏杭狠下心装作不见去找裴温。回来后徐少卿正在灯下陪女儿复习功课,媛媛一看见他就扭头翻身拽起被子盖住脑袋。
苏杭蹲在她床边拍了拍她背对着自己的小身子说,“媛媛,你刚出生的时候,有一天发了热,我害怕极了,可我第一次当爸爸,我不懂,捂了你一夜才带你去医院,有人劝我,出生不到五天的孩子病成这样是留不住了,不如让你好好的走,我吓坏了,要是失去媛媛该怎么好?我抱你跑到卫生所,又抱着你去镇上,去县里,可他们治不好你…”
苏杭说着就不说了,媛媛拉下被子露出湿漉漉的脑门,伸手去摸苏杭的脸,给他擦眼泪。苏杭托起他的掌心亲亲,“还好你活过来,还好你活过来了…”。媛媛趁机偷偷挽起苏杭的手,两只小胳膊攀上来将爸爸的手抱在怀里,苏杭在徐少卿的爱抚下逐渐平静,说“爸爸很怕弟弟像你那时候一样”,媛媛闷在被子里的小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