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夷开了瓶五粮液,三杯下肚,话里沾染了酒气,似要把心窝子往外掏。他回顾父母的半生与婚姻生活,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不信任,爱得不够。林雅兰和林香斌那么爱,却被另一对夫妻的不信任毁了。
若是往常,林不忘不乐意听他说那些废话,人生在世,命运多舛,再说,是上一辈的恩怨,那事在林雅兰和林念念哪里都翻篇了,何况她。但看在酒菜不错的份上,就由着他说,全当有个傻缺现场演戏。
林不忘还清醒,姜夷却醉了,抱着马桶哭得稀里哗啦。林不忘拿出手机拍他的糗样,准备等他醒了,坑他一笔。
往后的几日,林不忘时常外出,姜夷当她的司机兼保镖当上了瘾。
林不忘呛他:“人家言情小说里的霸总一天天没正事,围着姑娘转,怎么你没霸总的命,却得了霸总的病?”
姜夷说:“我虽是个芝麻大的总,但别拿姜总不当总,虽然暂时霸总未满,但总得学着。人家詹胜华那么大一个总,还偷摸看小说学呢。”
听到詹胜华的的名字,林不忘给了他两道飞刀似的目光。
姜夷知道说错了话,给自己了一个嘴巴子,立刻岔开话题:“我身边有喜欢戏的朋友,让他们花钱开戏,抠抠搜搜的,但掏腰包买个二三十张不成问题,反正不会让你挂零蛋。”
“票,重要也不重要;我能不能去大剧院唱压轴,重要也不重要。”
“跟我这装什么哲学家。”姜夷哼了一声。
“我想搞点动静。上次跟卢司彦合唱完,我把露脸的机会让给了田壮,可惜了,眼下得补回来,”林不忘看着姜夷,眼珠子浅浅转了转,轻声说,“不过可能会有些丢脸。”
“丢脸?”
54:职场人渣
林不忘让姜夷帮忙做了几张易拉宝海报,带着去了钟楼人流量最多的地下通道,她穿了戏服,画了戏妆,撂地演出。人是美的,戏服是好看的,唱腔是婉转的,脚步匆匆的人到了她面前,也会驻足,听听戏,拍拍照或是拍拍视频。
他们曾在这里合唱过,她唱,他吹口琴,但林不忘说,上次那样不行,他要帮着吆喝。以为姜夷会拉不下脸,没想到他特别放得开,还摇了一些哥们过来干白工。
林念念带着几个相熟的记者来过两趟。
场面倒是热闹,但姜夷其实想问,先不说这个法子能不能卖出去票,就算能卖几张,也不会都算在林不忘的头上。但她要闹,他就陪着一起,林不忘除了唱戏,偶尔也会唱歌,姜夷给她伴奏,几天后,他们竟也有了固定的年轻的观众。
大家围在一起,听她唱歌、唱戏,偶尔也会轻声合唱。林不忘的思绪里,浮起一个念头,若有一天,他们唱戏的人,也能在大剧院、体育馆开一场个人演唱会,很多观众会来,像看歌手一样,看他们戏曲演员,跟他们合唱,该多好。
如果她真有那么一天,应该会比拿白玉兰奖更激动。
林不忘当街卖唱的事传到了秦春,自然有人耻笑,说她这法子蠢透了,这么个卖票法,卖不卖得出去另说,单这做法就自降身价。
往日嘴跟刀子似的林不忘,不争辩,继续唱。除了唱戏、唱歌,她开始介绍秦春的历史,秦春的戏园子,秦春的角儿。以及秦春接下来会和大剧院进行的跨界合作。
渐渐地,秦春的人发觉不对劲了。在唐城的一些论坛上,多了几个林不忘撂地唱戏的帖子,林不忘和卢司彦的合唱被翻了出来。最初只是林念念找了相熟的同行,后来却有更多媒体自发报道。
网络上讨论的声音,从女青衣撂地唱戏,到讨论秦春、秦春的戏园子,去团里、去戏园子门口打卡拍照的人多了起来。
笑话林不忘的人闭了嘴,他们瞧出来了,林不忘再用最原始、最简单的方式,让唐城的百姓知道,在唐城,有秦春这么个地方。饭碗都要没了,脸面有什么用。
最初,只有林不忘一个人唱,而后,张静怡也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唱戏,庞三良、郭子谦……秦春心里还有把子热忱的演员,都走上了街头。
讨论的声音多了,采访多了,关注度多了,原本看不上秦春撂地的大剧院趁机做了一波儿广告。唐城秦腔剧团团购了八十张票,都是唱戏的,京剧团能搭上大剧院,这种合作对他们来说,是新奇的,也想取取经。
媒体采访林不忘,除了聊戏,她也会聊自己的过往,聊胡兰芳,聊那顶丢失的凤冠。
田壮没再提过票的事,大剧院拍了板,定了林不忘唱压轴。大剧院跟秦春的合作带着任务,原本他们也没当多大个事。林不忘跟秦春的演员演了这么一出,反而有了话题度,采访的媒体多了,咨询的观众也多了,更有几家团票的企业。
一场的票竟然不够卖,大剧院原本想商量着加场,找秦春开会商量,会上,林不忘发言,俩家第一次合作,需精,别贪多。大剧院的领导想想也是,毕竟来看热闹的多,要让人意犹未尽才好。
合作顺利推进,田壮筛选了一批演员和曲目报上去备案,大剧院对林不忘颇为满意,准备给她拍一组海报,作为这次演出的主宣传。
束文杰让林不忘带上化妆箱、戏服、头面,来一趟大剧院,找负责人王助理。大剧院里有拍照的影棚和摄影师,拍摄方案提前碰过,只要她再跟王助理再对一下细节,就能进棚拍。
与京剧院的老旧破不同,大剧院在唐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独占了一栋 5 层的楼,盖得流光溢彩、时尚漂亮,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亮得能找出人影,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一身正装,跟参加婚礼似的。
作为观众,她去大剧院看过演出,舞台比电视台的还要气派,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在那样的舞台上演出,心情有些荡漾。
前台小姑娘确定了她的身份,笑容甜美地给林不忘指了路。她坐了电梯到三楼,右拐,往前,对了门号,确定是王助理的办公室,刚准备敲门,里面就传来一个亲切的男声,“是林小姐吧,请进。”
门开了,一眼望去,偌大的办公室十分气派,一个有些谢顶,眉毛稀疏,穿着一身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看到林不忘进来,他笑了一下说,“我们也算有缘,我刚好看了一眼桌上的监控,就看到你拖着箱子站在门口。”
这算个什么鬼的缘,简直牵强。
不过她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心想,面前的这个人,油腻,还有些猥琐。
这个念头刚闪过,林不忘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简直是以貌取人的颜狗,人家不过就是头发少了点儿,长得磕碜了点,怎么能用猥琐形容呢。
刚纠正完自己的想法,就听王助理慢悠悠地抛过来一句话,“林小姐可真是个美人呀,看着就让人想疼。”
听到他的话,林不忘翻了个白眼。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正经人,嘴欠,爱撩骚个帅哥,尤其是年轻的帅哥,但她毕竟不是女流氓,惯会看人下菜碟,调戏的都是知底的。
在秦春,正经上过大学的人不多,有演员私下说话糙,爱带把,但未曾想,在大剧院这种洋火地方工作,一肚子墨水的人,说话也这么不着调。
“我长得还行,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疼就行,不劳烦别人了。”林不忘没忍住飞了个白眼。
“哈哈哈……”王助理笑得开朗,“我身边那帮子人,大多都留过洋,很开放,我跟他们学的嘴上没个把门的,本意是想夸你好看,长得心疼。”
“谢谢!”初次见面,她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王助理引着林不忘入座,打电话让人往办公室送了两杯咖啡,待咖啡送到时,他对着面前的咖啡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演讲。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中深烘,适合意式,苦味淡,不酸,风味上有巧克力、葡萄干,余韵带着点莓果,很醇厚。
“这咖啡豆,我足足养了两个礼拜,教我们单位的小姑娘怎么磨豆子教了蛮久,粗了、细了,都不行,萃取不出醇香,你尝尝看。”
养猫、养狗,林不忘见得多,第一次听说养咖啡豆的,看着王助理期待的眼神,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不太懂咖啡,感觉喝着和星巴克的并没什么不同,但还是客气地说了句,很好喝。
半杯咖啡过后,王助理终于开始跟她说起正事。
大剧院是民企,饭碗不算铁,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是酒囊饭袋。在聊合作这块,王助理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专业度,尤其是对西式交响乐和传统戏曲的创新与融合,说得头头是道。
林不忘频频点头,目光带着赞许。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落伍了,现在的一些男人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喜欢讲几个带颜色的笑话,或是嘴上开个擦边的小车,否则,就觉得自己男性荷尔蒙不足。说不定,王助理真的只是口无遮拦,没什么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