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1)

罗贯中写这段情节犯了个大错误,弄错了汉寿亭侯的断句,所以后来毛宗岗就给删了,今本已不见。这个错误很有普遍性,历朝历代搞错的人不胜枚举。

关羽的这个爵位,不是“汉\寿亭侯”,而是“汉寿\亭侯”。

东汉后期赐爵可分成列侯和关内侯二级。列侯有食邑,又从小到大细分为亭、乡、县三级,前缀地名。比如夏侯渊就是博昌亭侯;司马懿原来是西乡侯,是乡侯级待遇,后来魏明帝即位,把他提拔为舞阳侯,就是县侯了。白天我们在剑阁看到的姜维平襄侯祠,这个平襄是陇西的县级行政单位,所以姜维是县侯。

所以曹操给关羽封的,也是亭侯,前面的“汉寿”是个地名,代表了他得食邑所在,跟汉朝没关系。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关羽的挖掘机……不,关羽的这个汉寿亭侯,是不是指的就是广元呢?可惜不是。广元在汉代本名葭萌,刘备入蜀之后才改成汉寿,那时候关羽已经顶着汉寿亭侯的招牌玩了好多年了。真正的“汉寿”到底在哪里,一直众说纷纭,有说在湖南武陵,也有的说在河北魏昌,至今尚无定论。

我曾经读过相关的考证文章,里面提及广元汉寿,做了详尽考辩。我当时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当是一个普通地名草草掠过。如今我身在古汉寿城中,忽然想起这么一段,一下子感觉现实和历史啪嗒一声搭上了扣儿,仿佛人生之前的一个小伏笔,至此一下子抖开了包袱。

至于说刘备为什么把葭萌改名汉寿,和关羽没关系,就是图个吉利,汉寿汉寿,汉代既寿永昌,好口彩嘛。刘备把川北大门改成这个名字,明确无误地表达了蜀汉的基本国策和战略方向:我们要复兴汉室,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千古逆贼曹魏。

要说起来,改名这事大家都干过。蜀汉有汉寿,曹魏有魏寿贾诩的爵位就是魏寿亭侯;吴国干脆把武陵的汉寿改叫吴寿,大家你寿我也寿,其乐融融。哦,对了,吴国的那个吴寿后来又改名了,叫龙阳,不知是为了纪念啥……一直到民国才改回汉寿。

顺便说一句,诸葛亮的爵位是武乡侯,千万不要望文生义以为是乡侯,武乡是一个地名,在山东琅玡郡诸葛亮老家,属于县侯。你看,这一文一武两大神话人物的爵位名字,一汉寿一武乡,都挺容易让人误读的。

汉寿什么的,只是闲谈。若说史事,广元这里还真曾经发生过一件震惊整个蜀汉的事件。

诸葛亮死后,继任者是蒋琬;蒋琬死后,继任者是费祎。费祎是诸葛亮在《出师表》里特意点名称赞过的人,本身才干也不错,唯一可惜的,他从兴熙九年执政以来,一直没能像两位前任一样开府署事,对此费祎一直耿耿于怀。到了兴熙十四年,他本来想从汉中搬回成都,琢磨着办公地点离天子近点也许有机会,结果成都有个算命先生说这里没有宰相的位置,您得往外走。于是费祎就搬到了汉寿也就是今天的广元住下来不走了。汉寿真是个吉地,费祎住到次年,果然如愿以偿开府建衙。费祎心里高兴啊,正好赶上新年,就开了一个Party。

Party上有一个魏国来的降人,叫郭修,他趁费祎喝醉的时候一刀捅进去,将其刺杀。消息传开,举国震惊。汉末三国时期的刺杀很多,孙策、张飞、柯比能等皆死于刺客之手,但像费祎这种贵为一国最高首相,在自家宴会上被刺,实属罕见。

这位郭修是什么动机,没人说得清楚,就知道一点:他是姜维北伐中原时带回来的。于是这事就成了一桩悬案。

我生平的第一部三国题材小说,叫《街亭》,讲的就是这个事件。当然,我脑洞开的有点大,讲马谡失街亭乃是被费祎陷害,后来马谡假死逃生,化名郭修,在姜维的配合下混入汉寿宴会,刺杀费祎报仇整个就是一个街亭山伯爵的故事。

当年写的时候,汉寿对我来说只是个舞台,没什么特别的感慨。而我现在却置身于这个故事的终结之地,眼看到的不再是区区两个字,而是这个地名所代表的真真切切的存在。这样的缘分,可称得上是圆满了。

费祎墓和祠堂,就在如今的昭化古城。一想到此节,我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探访。再一想,我的小说里费祎是个反派,我若进了人家祠堂,只怕会被雷劈吧,还是算了……

我们在广元住的是凤台宾馆,是剑阁那个姓魏的女导游推荐的。这个酒店是在南河江心小岛之上,三面环水,出来就是滨河小路,绿树成行,环境十分静谧。我们安顿好之后,出来沿着江边随意闲逛。我注意到各处广告牌频频出现四个字:女皇故里。

女皇故里?哪位啊?我楞了一下,再仔细一看,才知道居然是武则天。再一回想,原来凤台宾馆的“凤台”二字和酒店里无处不在的盛唐风格装潢,都是意有所指。

不过武则天不是山西文水人吗?怎么故里跑到广元来了?

一家饭店的老板听到这个疑问,给我讲了个感人的故事:武媚娘小时候在广元居住,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叫常剑峰,两人经常去渡口前的削面铺吃面,借机约会。武媚娘贪嘴,一直盼望能在夏天吃到可口的凉面。常剑峰就和面铺师傅一起研究,终于研制出一种柔嫩绵韧的米凉面。武媚娘一吃,果然无比爽口,两人幸福地拥抱在一起。面铺师傅说干脆就叫夫妻米凉面吧。后来武媚娘登基做了皇帝,旧情难忘,时常还让御厨烹制这道美食。久而久之,遂成广元特色。

这个故事……真是有着浓浓的民间美食传说风格啊。老板意犹未尽,还给我讲了个剑阁豆腐的故事:姜维守剑阁时兵马疲惫,董厥献计让剑阁百姓家家户户磨豆子,豆腐给士兵吃,豆渣给马吃。于是蜀军士气复振,杀退钟会大军,拯救了蜀汉天下。

看来蜀军平时伙食真是挺惨,吃块豆腐都能士气大振,太不容易了。

老板又给我讲了个唐玄宗的故事: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在马嵬坡赐死杨玉环,仓皇入蜀,路过剑阁时正赶上冷雨凄风,檐铃响动,心中一时之间无比凄凉。这时当地官员端来一碗剑门豆腐,唐玄宗登时胃口大开,一口气吃光,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剑阁闻铃这段我知道,雨霖铃这个词牌的来历我也知道。可这唐玄宗心也忒大了吧?那么久的夫妻感情,一碗豆腐就全忘啦?

先不管姜维和李隆基,武则天故里这个疑问,还是没解开。我在当地找了找宣传资料,还真找到不少。

几乎所有的材料,都从一个民间传说讲起:“武媚娘的父亲武士彟是并州文水人,在贞观初年担任利州(广元)都督。武则天母亲有一次游河湾时,有点犯困,趴在船上睡着了,结果遇见黑龙,感孕而生武媚娘。生完之后,袁天罡恰好路过武家,看到襁褓里的小婴儿,还没问性别就大惊失色:“此郎君子龙睛凤颈,贵人之极,若是女子,当这天下王。” 后来每到农历正月二十三,当地人就给武则天过生日,过女儿节,成了一个习俗。

除了民间传说以外,还列举了其他证据。比如李商隐曾路过这里,写过《利州江潭作》一首,他自注江潭为“金轮感孕所”,金轮指武则天自称金轮圣神皇帝;再比如宋代《九域志》说“武士彟为利州都督生后曌于其地,皇泽寺有武后真容殿。” 这个皇泽寺至今还在,现存“武后真容石刻”一尊,系其晚年着佛装的正面座像。

图片来自网络,如侵删

比如当地曾经挖出来过宋代的一块买地券石刻,上有则天坝地名。

1954年,广元皇泽寺出土了一块后蜀孟昶时期的《广政碑》一块,郭沫若据此碑考证,认定武则天出生于广元。可惜我手边没相关资料,不知道郭沫若是如何考据推论的。

我的感觉是,武媚娘确实可能出生于广元,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缺乏同时代的直接史料印证,从严谨的学术角度,这事不好下结论。至于故里是按籍贯还是出生地算,这就和学术无关,完全取决于经济利益了……

天色太晚,皇泽寺我没去成,不过抄到了一副寺里的二圣殿楹联,讲武则天的,颇为喜欢,跟大家分享一下:

史分正稗,褒耶贬耶非定评,如果凭心论,岂止六宫粉黛无颜色。

理有长短,抑也扬也实难度,何妨放眼量,曾经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副楹联说得大气磅礴,就算搁到无字碑旁,也压得住乾陵的气场。

夜色已深,伴着南河水声我悄然安眠,无论是诸葛丞相还是则天圣人都没有入梦打搅,他们都是着眼天下的人物,不会纠结于这些小处。

明天,我们即将出川,进入丞相梦萦魂牵的蜀汉陪都汉中。

第五站 蜀汉陪都汉中(上篇)

马伯庸 4 天前

(因为愚蠢的失误,这一段旅途的照片全没了。我虽然拍的烂也不能这么惩罚啊……配图除地图外都是网上找到,好在景色不会变。真是对不住,555。)

我们在广元留宿一夜,次日早早起身,继续向北方前进。才一离开城区,群山就迫不及待涌过来,大剌剌地环伺四周,好奇地俯瞰着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在这些自然巨人的挤压之下,道路如同一根细窄蜿蜒的长线。恰巧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把横亘在车前的米仓山脉小小洗了一遍,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派1020P的高清翠绿山色,轮廓分明,山树藤萝纤毫毕现,随便截一张下来都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四川的山就是这样,无论是德阳的鹿头山、剑阁七十二峰还是这里,无论多么奇绝孤拔,山体上总是覆盖着一层浓密苍翠的植被,把拒人千里之外的险峻略作遮掩,让“蜀道男”在顾盼高冷中,掺杂了几丝亲和气息。

我们向北开了大约三十公里,抵达了真正的川北锁钥、蜀道咽喉朝天。

写到这里有人也许要发牢骚了。怎么你写来写去,全是各种锁钥咽喉,剑阁篇你不是还说剑阁是川北的大门吗?然后到了广元篇,又说广元才是真正的大门,现在怎么又改口说朝天啦?到底蜀汉有几道北大门啊?

这个我得解释一下。川北到汉中这一路,几乎可以看成是一条狭窄的单线山中通道,沿途每隔一段都会设置一处关隘门卡。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地铁线路和地铁站的关系,每一处关隘,都可以视为一个站点。不过这些关隘的地址选择,很有讲究。剑阁最适宜建关扼守,广元最适宜经营屯兵,而朝天这里,则最适宜收束交通它们都是蜀道大门,只是功能不同。

朝天这里有个镇子,镇子南边有一条朝天峡现在叫明月峡。这条江峡是嘉陵江冲山而成,两侧岩崖高立,峡谷之间的宽度只有一百多米,无比险要。从地图可以看出来,现代之前,这一带的山脉几乎不可逾越,唯一的通道,就只能从朝天峡这里穿行。可朝天峡两侧山岭挺拔,江峡石壁又与江面几乎垂直,怎么走?

古人只有一个办法,修栈道。在岩壁上挖出孔洞、架上木梁、铺上木板、再用铁索相连,而且一修就是几十公里,这份工程量实在惊人。史书里说诸葛亮出川时修栈道的情形:“连山绝险,有隘束之路,便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 虽然这是描述剑阁栈道的话,但用来形容朝天更为合适。剑阁虽险,尚有旁路可以依仗,朝天这里,可是一点取巧的余地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这附近有升仙阁、马鸣阁,都是三国时的著名阁道。就连老三国火烧栈道一场戏,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原汁原味。

现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古栈道景点,大部分设施包括栈道都是新修的,两侧有壁画,门口还立着一个诸葛亮坐四轮车的铜像。不过在江边石壁之上,还是可以依稀看到古栈道残留的孔洞。如今栈木早已腐朽成灰,铁链铁钉也锈蚀无踪,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石孔有规则地排列在崖壁半空,在江水的訇然中诉说着当年的艰辛。此情此景,别说亲自走一趟了,光是举头望一眼石孔的高度,都会让人丧失前进的勇气。

我这一次出行,重点是考察山河形胜,以便更深入地了解古人决策的背后动机。但这一路看到朝天峡,让我感受最深的不是古人对地形的理解,而是他们面对自然险阻的勇气和坚韧。

从剑阁到朝天,地图上只是短短一段,照片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张广角,史书里也不过是寥寥几段颇具文采的描述。但当你亲身至此时,那些抽象平面的东西在一瞬间变成眼前的壮绝景色,你会畏惧、会退缩,会震撼,会两股战战,然后你再看到栈道遗迹,所有情绪一下子会化为敬畏:这是何等可怕的艰险,而那些可以直面这艰险、在这崇山峻岭之间硬生生修通一条路的人,又是何等的坚毅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