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身为未婚妻的雅子以及与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恭子,也是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宫崎”的真名叫松永太,四十岁,柳川市人,原是一家被褥销售公司的社长。“森”的真名叫绪方纯子,四十岁,久留米市人,原是一名幼儿园教师。
随着调查的深入,两名犯罪嫌疑人的背景资料也逐渐浮出水面。他们是高中时代的校友,目前是事实婚姻关系。大约在十年前,因诈骗案而被警方通缉,之后就一直在逃亡躲避(诉讼时效已经过期)。此外,经DNA鉴定得知,住在藏身处的五岁和九岁的男孩,是他们两个人的儿子。
自此,福冈县警察局特别搜查部展开了正式调查。警方共计派出约一百名警员,竭尽全力查明发生在六年前即平成八年(一九九六)的清志被杀案。恭子已经逐渐能够作出详细的讲述,例如:“爸爸平时被关在浴室里,并遭受电击虐待”;“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后,发现爸爸一动也不动。原来是被叔叔在胸部通电,给电死了”;“尸体是在浴室里被肢解的,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然后从船上扔到了海里”。不过,恭子的陈述中也存在不少模糊的部分,因此有必要进行慎重的背景调查和取证。但是,警方一直都没有发现任何有力的物证,比如血迹、遗体的一部分等等。
两名犯罪嫌疑人,也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不仅如此,他们反而还通过当时的辩护律师发表评论,指责说:“这名少女(恭子)有谎言癖。”在他们被捕后的三个月左右,法庭开始了这桩监禁伤害少女案的公开审判。即便是在法庭上,松永和纯子也公然宣布自己将“保持沉默”。退庭的时候,纯子注视着松永的脸,笑着跟他打招呼,松永也以一副笑容回应,展示出一种互相鼓励的姿态。
但是,在那之后,一个可以说是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事件,被恭子说了出来。这又让调查彻底地返回到原点。
情况是这样的。据恭子说,在清志被杀害的公寓里,曾经有四个大人和两个孩子被囚禁、被虐待、被相继杀害。而且,这六个人都是绪方纯子的亲属。按照被杀害的先后顺序,他们分别是纯子的父亲绪方誉(死亡时六十一岁)、母亲绪方静美(死亡时五十八岁)、妹妹绪方理惠子(死亡时三十三岁)、妹夫绪方主也(死亡时三十八岁)、妹妹的儿子绪方优贵(死亡时五岁)、女儿绪方彩(死亡时十岁)。被害后,他们的尸体在浴室里被肢解,之后被扔进大海或者是公共厕所等处。
那位惊叹清志监禁被杀案为“前所未闻的大案子”的刑警,听了恭子的这番陈述,更是惊愕万分,随即展开调查。
在对藏身处展开的搜查取证中,他们查收了浴室的瓷砖和水管,甚至连公寓周边下水道管壁上附着的污泥也进行了采集。警方对查收和采集的一万多件物品进行了科学鉴定(包括血液的鲁米诺反应鉴定),并且根据恭子所述,以大分县的渡轮航线为中心,展开了针对被弃尸骨的海底搜索。但是,仍然一无所获,甚至连一件疑似的有力物证也没有发现。结果,警方只能以这个十七岁少女数年前的记忆为依据立案。实际上,在没有掌握任何有力物证的情况下,立案的风险是巨大的,简直是如履薄冰一般。
福冈县警方首先立案并展开调查的三宗案件是,恭子陈述自己“被迫协助杀害”的小彩被害案、优贵被害案,以及“在隔壁房间看到杀人现场”的绪方誉被害案。
但是,关于静美、理惠子和主也的被害,因为恭子完全没有看到杀人现场,甚至连杀人方法都不清楚,所以警方最终也只好放弃立案。至于恭子的父亲清志,依据恭子的陈述也很难判断是“虐待致死”还是“疾病致死”,因此立案的可能性也只有五成。
然而,情况突然发生了巨大的转机。曾被调查人员称为“铁面具”的纯子,突然改变了态度。在她被逮捕的半年之后即平成十四年(二????二)十月,警方以涉嫌杀害绪方誉的罪名,对她发出二次逮捕令。纯子的态度旋即发生逆转。她说:“现在,我想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她一改过去的沉默,转而开始回答警方的审讯。她供认自己的犯罪事实:“在松永的指示下,我参与杀害了家人,肢解那些尸体的也是我。”
据纯子的辩护律师说,绪方在被捕之后,渐渐地从松永的精神控制中解脱出来,并在冷静回顾整个事件的过程中,逐渐深刻地认识到心中的罪恶感,乃至于达到了这样一种心理状态:“我要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接受应有的判决。我也作好了被判处死刑的心理准备。”此外,促使她下定决心作出全面供认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根据恭子陈述所作出的起诉以及媒体的相关报道中“有的与事实不符。对我的家人所产生的奇怪误解,也令我感到意外。考虑绪方家的名誉问题,我不得不说出真相”。
纯子开始供述之后,调查得以加速推进,针对松永的审问也步步加紧。和纯子一样,他也放弃了沉默,转而开始回答审讯。但是,他的供述内容和纯子的供词完全相反。他否认了对自己的指控:“关于七个人的死亡和分尸,我承认是确有其事的。但是,我自己自始至终都完完全全没有动手。特别是对绪方一家人的杀害、分尸,全都是纯子她自己擅作主张,并亲自动手的。我,没有命令她,也没有诱导她。”
就这样,在“无尸密室大量杀人”案中,两名被告作出了两种完全相反的事件叙述。
平成十五年(二????三)五月二十一日,在福冈地方法院小仓分院二??四号法庭,公开审判在时隔约十个月之后再次开庭。从这一次,也就是第三次庭审开始,连环监禁杀人案正式进入审理程序。
开庭当日,身形高大的松永穿着黑色风衣和灰色西装,双唇紧闭形成一条直线,紧锁着眉头进入法庭,匆匆地走上被告席。相比之下,身材娇小的纯子穿着白色外衣和蓝色裤子,神情镇静地走进法庭,步伐平稳地走到被告席上,并向法官鞠躬,然后坐下。两个人隔着狱警并排而坐,双眼都注视着正对面的法官,两条视线一次也没有相交。
在法庭上,两名被告的态度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审判长询问被告是否认同起诉事实的时候,纯子端坐在证人席前,挺直了腰身,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非常平静的语调,指出有两处不同意之后,说“(整体上)没有错”,作出了大体认同的回答。但是,松永则用手撑着证人席的桌面,提高了嗓门喊道:“那是错的!”他把自己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凑近了话筒,一边做着手势一边高声反驳,简直像是在举办个人演唱会一样,用一种非常浮夸做作的姿态,对控诉作出了全盘否认。
这一静一动的对比,在之后几乎每周一次的快节奏公开审判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纯子不管是面对怎样的审问,都冷静沉着地一一回答,把自己作为犯罪实行人而参与的每一个案件都生动如实地再现出来,并把自己在各次作案时的心理情绪也都作了自我剖析和如实的讲述。然而,松永则诡辩饶舌,口若悬河,乃至屡次受到审判长的警告。他不但否认自己参与了虐杀,甚至坚称自己在整个案件中都是无辜的,并且滔滔不绝地将各个事件的情节讲述得拖沓冗长。
(1) 日本手机一般不使用SIM卡,而是机码合一的,所以换号码也必须更换手机。而且,购机入网实行实名制,因此恭子要借用成年人的名义。
(2) 约近十平方米。
第二章 松永太和绪方纯子
交往时的松永太和绪方纯子
筑后川流经福冈县久留米市安武町的广袤农田。农田地带的一隅,有一个村落,十五座房屋密集排列。在农村,这种光景并不少见。不过,这一村的居民一大半都是亲戚关系。不少房屋的大门或是玄关处,都挂着相同的姓氏标牌,也表明了这一点。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属于绪方家族,这里的居民三分之二都姓绪方。
村子中最好最气派的房子,是绪方纯子的父母家。他们家是绪方一族的正支本家,世代以种植生菜为业。纯子的祖父绪方继当过村议会的议员,父亲绪方誉是农协关联机构的副理事。母亲绪方静美同样出身于久留米市的农家,毕业于当地有名的高中。后来,她在村消防会议上和誉相识,并在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一)嫁到了绪方家。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二月二十五日,长女纯子出生。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一月二十六日,次女理惠子出生。
案件发生后,绪方家族的人都拒绝接受任何采访。我向非绪方家族的当地人询问的时候,每次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答:“绪方家族从来就没有不本分的人,也从来没有出过一个不良分子。”特别是纯子的娘家,更像是一种具有象征性的典范,一直维持着“严格”“保守”之类印象。
例如,和绪方誉关系亲近的一位久留米市议会议员是这样讲述的:
“誉纯粹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从来没有任何负面评价。工作上是务实型的,而且能力出众,他曾经为我的竞选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
誉年轻的时候在民营企业工作,担任工会的执行委员会主席,听说很有威望。静美作为贤妻良母也有口皆碑。据说,在誉刚结婚的时候,大家都交口称赞,说他娶到了一个聪明而漂亮的新娘。誉自己也常常以家有贤妻而自豪。
一位与静美关系亲近、住得也较近的主妇,也作出了同样的描述。她说:
“反正,他们夫妇是非常本分的人。誉先生在农协的办事处任职,静美在一家私营企业的办公室工作。不过,在清晨和下班后,甚至是周日,他们还是要下田干农活,而且是一年到头地辛勤劳作。誉是位有威严的人,但对静美却是非常温和的。静美是位贤良的女子,善于相夫。绪方家的人都自视颇高,静美想必也相当不易,但她完全没有向周围的人抱怨过什么,无论何时都是言行得体的,毫无半点差池。”
这对夫妇勤勉如斯,两个女儿自然也受到良好而且严格的教养。据理惠子从小学时代一直交好的朋友回忆,她的父亲总之是非常严格的,两姐妹也都是真真正正的闺秀。她说:
“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群朋友去理惠子家玩。我们在二楼聊天,聊得正开心呢。突然从一楼传来她父亲的高声怒喝:‘你们几个,要是不学习的话,就都回去!’当时我被吓了一大跳,也非常害怕。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理惠子家里玩。她的妈妈也是很严格的,我清楚记得在上小学的时候,看到她声色俱厉地责骂理惠子和纯子。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家人的印象就只有‘严格’。”
据这位好友说,相比较而言,姐姐纯子是更为本分的,不论校服,还是发型,都完全遵照学校的规定,是个真正的优等生。在学生时代,应当是连恋爱也都没有谈过的。和纯子比起来,理惠子是活跃的,也喜欢玩,但在父母面前还是很端庄文静的。当时,理惠子的朋友圈子中流行把校服的裙子改长,但只有理惠子说“怕被家里人责备”,所以她的裙子还是和原来的一样,只是在制服的飘带上加了一点修饰。
两姐妹从不叛逆,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纯子从女子短期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幼儿园教师。理惠子从职业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牙科卫生师。在各自的工作单位,她们姐妹俩都颇得好评。纯子曾经工作的幼儿园的前园长,对她不吝赞美之辞,说:“她对孩子们很温柔,对家长也很有礼貌,因此我可以很放心地把工作托付给她。”每个人都认为,她们俩一定会一如父母所愿,顺风顺水地度过美好的一生。
但是,因为一通电话,绪方家的命运骤然生变。
昭和五十五年(一九八??)的夏天,纯子在短期大学读一年级。一天,她接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她的高中校友松永太打来电话,说:“上学时,你借给我五十日元。现在,我想把钱还给你。”纯子倒是记得有一个叫松永太的学生,但他在别的班级,而且从来都没有说过话。至于说借给他五十日元的事儿,纯子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来找去,也丝毫都搜索不到一点儿印象。但是,在电话里交谈的过程中,纯子不知不觉地有些沉浸于松永的巧妙话术中,渐渐地放松了自己的戒心。于是,当她听到松永说“我现在就会去你家附近,能见见我吗”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邀请。
那个时候,松永继承了自家的被褥销售公司,一步走上了青年实业家的锦绣前程。他开着豪华轿车,英姿飒爽地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松永真是一表人才,身材高大,穿着入时,脸上浮着温和可亲的笑容。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店,聊了聊五十日元的事情后,他温情脉脉地说:“实际上,我在翻看毕业相册的时候,注意到了你,被相片上的你吸引住了,就毫不犹豫地打了电话。”“你不是美女,但我非常喜欢你那一种质朴。”不过,松永的这些话反而引起了纯子的戒心,纯子对这番花言巧语毫无兴趣。那时,两人出了咖啡馆,立刻就分开了。
两个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大约一年之后。松永再次打来电话,说:“好久不见了,不见一面吗?”对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邀约,纯子没有果断拒绝,而是同意了。那天晚上,松永对纯子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我和一个女孩正在认真交往,也在考虑婚姻大事。”他的意图,应该是要扰乱纯子的心境,让她心神动摇。但是,纯子本来就没有一丁点儿想要恋爱的情绪,因此也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听着松永讲述自己婚事。
但是,就在送纯子回家的路上,松永使出了强硬手段。他把车停在一处黑暗之中,突然侧转身子,迅速逼近副驾驶位,要亲吻纯子。“别这样!”纯子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挥,把一记耳光甩在了松永的脸上。松永马上老老实实地道了歉,态度也一下子变得拘谨、正经起来。之后,赶在绪方家晚上十点的门禁时间之前,他把纯子送回了家。
自那以后,两人就完全没有了联系。松永结了婚,纯子也有了一个关系亲近的男性朋友。但是,他们或许真的是被某种强韧的缘分给绑在了一起。两人第三次见面了。
这次也一如此前,松永打来了电话――“好久不见,能不能见一面呀”。那是在纯子二十岁那年的秋天。松永开着车,带着纯子去兜风。在回来的途中,松永或许是连哄带骗,或许是用了强迫手段,把还没习惯与异性相处的纯子带到了情人旅馆。两个人发生了肉体关系。纯子在法庭上讲述道:“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有男女关系的经历。不论是接吻,还是性关系,都是第一次。”
两个月后,纯子接到松永的邀请,去参加圣诞音乐会。松永曾经放出豪言,说自己“不仅仅是商业成功,连音乐也是专业水准的”。据说,他组建了一个摇滚乐队,包下了久留米市内的大音乐厅。纯子兴致勃勃地赶到音乐会会场,却看到观众席中坐着松永的妻子,而且她有孕在身。后来,她回忆道:“当时,我看着他妻子的大肚子,心中受到极大震撼。”
对于这份违背伦理的关系,纯子怀着深重的罪恶感。然而,在那之后,她还是继续着与松永的私会。不过,松永的性情反复无常,他们的约会也经常被临时取消。即便是见了面,约会地点也总是情人旅馆。松永对纯子解释说:“我和她的这份夫妻关系不会有好前景的,所以我打算近期就离婚。但是,咱们俩的约会要是被谁看到,再被我妻子知道了,那就离不成婚了。”纯子质问他,如果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让她怀了孕?他一脸正经地回答说:“那个可不是我的孩子!”纯子知道,那明摆着就是骗人的鬼话,但就是鬼迷心窍了似的,心里充满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就算那样,我还是想见他!”于是,面对这个情绪无常、动辄爽约的男人,面对这个满口谎言却面不改色的松永,她选择了原谅。
关于当时的心境,她是这样讲述的:
“我努力地克制自己,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这份恋情。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婚外情,而且他也绝对不是可以结婚的人,更何况我们家必定是要安排我招个上门女婿来继承家业的。但是,我也有一种对恋爱的向往,想在和父母选定的入赘对象结婚之前,体验哪怕只是一次的恋爱。自己对松永的爱恋越来越强烈,自制力也就越来越薄弱。”
松永也渐渐地用情愈深,与纯子的恋爱越来越炙热。他不再爽约,见面的次数也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而且频繁地赠送昂贵的礼物。约会地点一如既往地仅限于情人旅馆,不过,他对纯子倒是彻头彻尾地温柔以待,而且每次都会在门禁时间之前把她送回家。
松永每天都给纯子打电话,每次都会聊很久,而且在挂了电话之后还一定会再一次打过来,或是温柔地叮嘱“明天的约会地点是某某处哟”,或是轻声细语地说“我爱你”。起初的时候,纯子还觉得有点??嗦。然而,那日复一日??里??嗦的甜言蜜语,渐渐地让纯子心神麻醉。她也越来越深深地相信“自己真真正正地是被爱着的”。
不久之后,松永渐渐开始和纯子谈论结婚的事。他说:“离婚之后,我希望你嫁给我”“我会辞掉工作,入赘到绪方家”“就算是要牺牲掉自己的人生,我也一定要和你结婚”。这些话,纯子全都信以为真。
她回忆道:“听他谈论离婚计划之类的想法,我的心也逐渐为之动摇。原来,我很坚定地认为,因为我们是婚外情的关系,所以是绝对不可能指望着结婚的。但是,我改变了初衷,放弃了那份坚持。于是,在昭和五十九年(一九八四)的暑假,我第一次和松永一起去宫崎旅行。在和松永相恋的日子里,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