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他剃了光头,就像山口组老大似的。不过,他也确实是拥有那个实力。”
“悄悄地告诉你们啊!所长有好几个女人,还给她们每人都开了一家店呢。”
“雅子呢,我打算让她暂时住在我京都的公寓里。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们就举行盛大的婚礼。”
“因为工作太忙了,还没腾出时间去买戒指,实在是太对不起雅子了。不过,我打算最近就带她去高级珠宝店。喂,一起去啊,雅子。”
……
无论是荣藏、寿子还是雅子,对这些话都彻彻底底地深信不疑。可是,恭子自始至终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下半夜一点左右。宫崎开口道:“这就回去吧。恭子,我们一起走吧。”可是,恭子还是一言不发,目光呆呆地落在地板上,丝毫也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荣藏抓着她的胳膊,想要让她站起来,但她用双手死死地抓住椅子的边上,拼了命似的抵抗。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了起来,她马上就又蹲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跟宫崎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宫崎满脸温和地安慰恭子道:“等到了十八岁,你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呀。”荣藏见恭子不愿离开,就开口说:“既然她这么不愿意,那就让她今天住在这儿吧!明天我再把她带过去。”但是,宫崎收起了温和的表情,语气强硬地一口回绝了。于是,荣藏提议道:“那今天就让她回去。明天我再去接恭子。这样好吧?”这次,宫崎答应了,递给荣藏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恭子稍稍平静了一些,和寿子一起进了卧室,换下睡衣,穿上便服。收拾好东西后,她马上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笺纸,匆匆忙忙地写了些什么,又把便笺叠得小小的,递给寿子,说:“一会儿看吧。”目送着恭子他们坐上雅子的车离开后,寿子打开了纸条,上面写着:“叔叔的话全都是撒谎。一定要来接我!”
“不应该让她回去啊!”荣藏和寿子后悔不已,但为时已晚。
另一边,雅子开车载着宫崎、恭子,驶上了通往小仓的国道,在国道沿线的一家家庭餐馆停了下来。进了餐馆,宫崎说了句:“还是和阿姨在一起才好啊。”说着,就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像是通知谁过来。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身形矮小的女人。她一边微笑着说:“恭子呀。好久不见啦。我可是一直都在担心着你呢。”一边坐在了恭子身旁。可是,恭子还只是低着头,一声也不吭,什么回应都没有。
宫崎向雅子介绍说,她姓森,一直照顾着恭子,尽心尽力,可以百分之一百地信任。然后,他又对森介绍道:“这是我的未婚妻雅子。是所长的姐姐哟。我们去了雅子的父母家,说明了我们的婚事。他们非常高兴地祝福了我们。”
森对一脸害羞的雅子说:“太好啦。真是让人羡慕呀。”宫崎更是深情地注视着雅子的眼睛,说:“真的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对你的心意就没有丝毫的改变,真的是太奇妙了!”这一番话让雅子心情大好。当宫崎对雅子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商量一下,你可以先回去了”的时候,她便一个人驱车离开,把一脸苍白的恭子留在了那里。
第二天。荣藏拨通了宫崎给他的电话号码,一个语气沉着的女人接了电话。荣藏说明了自己与宫崎的约定,她却冷淡地回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而且,恭子一早上就去了博多美容院的宿舍,暂时也不会回来。不管怎样,也都不可能让你来接她的。”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被骗了!”荣藏这才发现上当了,但悔之晚矣。
几天之后,恭子往祖父母家打了个电话。荣藏接了电话,担心地问道:“还好吗?要是遇到糟糕的情况,还是到爷爷这里躲一躲吧!”但是,恭子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恶狠狠地破口大骂了起来。荣藏回忆起那时的情形,说道:
“之前,我们为她办理了国民健康保险。这个明明是她自己拜托我们办的,办完之后也非常高兴,但这次却说那个一钱不值,还嚷嚷着‘多管闲事’‘马上去给我取消’。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所以我猜应该是谁逼她那么说的。而且,她的说话方式也特别奇怪。她是把我说的话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一遍,然后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对我抱怨。我觉得,她旁边应该是有人,她是被人命令着那么说的。她奶奶也和她说了几句话,但又是因为健康保险的事儿,被她说了一通。寿子也生了气,说她是忘恩负义,但又被我劝住了。自那以后,恭子的情况更是让我担心得不得了。”
两位老人满心焦灼地盼着恭子能再一次联系他们。但是,就这样过去了半个多月,也没等到一点儿音讯。他们觉得恭子应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了,那种期盼和担心的焦灼也渐渐地冷了下来。突然,电话铃响了!那是在三月五日的半夜十二点左右。
“明天早上,我再去你们那儿。五点左右,我给你们打电话。”恭子的声音很低,说得很快,说完马上就挂断了电话。
四点左右,荣藏和寿子就起了床,等消息。可是,到了五点,又到了五点半,都到了六点了,电话还是没有打来。他们开始怀疑恭子是不是已经失败了。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恭子在话筒旁边大口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在小仓的国道沿线某某大楼的停车场里。”
荣藏和寿子马上开车出发,在海岸公路上飞驰,只用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指定地点。这时,恭子还是穿着上次逃走时穿的夹克和牛仔裤,正站在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心急如焚地四下张望。她一下子注意到了祖父母的车,就一边哭着,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跑过来,钻进了汽车,坐到后座上。
一到家门口,荣藏就让寿子下了车,又让恭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接着开车朝着山林方向驶去。他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拿出一罐果汁给恭子喝,然后慢慢地询问一些情况。但是,不管他问什么,恭子都含含糊糊的,没有清楚的回答。荣藏心想:“那就换个问法,试着套一套话吧。”于是,他开始问道:
“恭子,你爸爸是不是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了?”
突然,恭子打破了沉默,眼泪夺眶而出,放声地大哭起来。她大叫道:“爸爸被杀死了!”
顿时,荣藏吓得心惊肉跳。
“‘那不就是杀人案吗!’我大吃一惊,立即就去了警察局。恭子一直浑身颤抖,但一位女警很快就让她平静了下来,并一点点地引导着她说出实情。我也跟着听了,但她所说的都太恐怖、太惊悚了。我觉得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也无法作出判断。恭子说:‘他让我自己拔掉自己的脚指甲。’又脱下袜子给我们看,脚指甲真的是掉了,脚指头上仅仅长着一层薄薄的膜。但是,即便眼见如此,我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顺嘴说了句‘怎么可能’,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喊道:‘我没有撒谎!’对于这种程度的事,我都觉得无法置信,更何况是清志被杀了呢。当时,我的大脑里一团混沌,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是现实中已经真实发生了的事情。刑警也怀着疑虑对我说:‘您孙女讲述的这些事情太离奇了。’接着又说道:‘如果情况属实,那真是个前所未闻的大案子。’”
恭子在医院接受了治疗,然后就留在警察局里,接受更为详细的询问。
另一边,祖父母的家里,果然又出现了那个身影――宫崎。
宫崎问:“恭子回来了吧?她在哪儿?”荣藏佯作不知,答道:“是回来过一次,但马上又出去了,可能是在朋友家吧。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宫崎又是老调重弹,说:“如果我不把她带回去,所长会发脾气的,恭子也会被狠狠地打一顿!”荣藏还是佯作不知,坚持说自己不清楚。于是,宫崎话锋一转,说道:“好。我明白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也就只好和恭子断绝关系了。实际上,我早就想着这么做了。恭子一直迷恋着我,总是跟着我,我也烦透了!但是,我必须要让所长理解,这话不是我说出来的。希望恭子能写上一句两句的,把事情说明一下。因此,请你务必要把她带到这儿来。”但是,荣藏到底还是坚持说“联系不上她”。即便是宫崎,也不得不暂且退去。
在那之后,森一个人来了。她这是第一次见恭子的祖父母,于是向他们介绍了自己,并说自己是受宫崎的委托,来取恭子的行李。荣藏也连连说希望恭子早点回去,还让寿子去把恭子的行李收拾好。
森把旅行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然后说:“缺了睡衣。”恭子的睡衣,是被送到了警察局的,因为恭子住在那儿。寿子慌忙把自己的睡衣放了进去,但森走了没多久之后,就又折返了回来,并要求道:“宫崎先生说,恭子的睡衣不是这件,是上面画着熊的那件。请马上拿出来。”
荣藏和寿子都吃了一惊。确实如此。寿子买给恭子的睡衣,是印有小熊图案的。可是,宫崎他竟然会把恭子在祖父母家穿的那件睡衣,记得那么清楚、那么准确。
寿子赶紧答道:“那件睡衣呀,我把它送给亲戚家的一个女孩了。”但是,森马上就歇斯底里似的咆哮了起来:“你们的话完全不可信!可信的,只有宫崎先生!”
在那之后,宫崎又来了。他怒吼着问:“你们把睡衣藏在哪儿了?”宫崎和森一边叫嚷着“睡衣在哪?睡衣在哪”,一边擅自在衣柜和壁橱里翻找。就在这时,被宫崎叫来的雅子刚好到了。
雅子回忆着那一刻的情形,说:“那个我所认识的温文尔雅的宫崎先生,在那一瞬间竟然判若两人,两眼充满了血丝,面目狰狞得像个恶魔,正在翻找着睡衣。那样子,真是恐怖极了。”
宫崎和森暂时撤回去了,但很明显他们第二天还会来的。荣藏和寿子的疲惫已经到了极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警方终于下达了对宫崎和森的逮捕令。罪名是把逃走的恭子带回,并监禁在公寓的一个房间里,而且施加了虐待,例如命令恭子自己拔掉自己的脚指甲等等。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七日清晨,六名刑警来到荣藏家。凑巧的是,森正好打来了电话。她说:
“我们也不介意和恭子断绝关系。但是,条件是你们要赔偿抚养恭子所花的钱。我们照顾她大概有七年了,计算一下,都有五百万日元了。如果让你们马上拿出五百万的话,也不大可能,那就今天先准备好一百万日元的首期款。不过,你们就还得另外支付补偿金和出租车费。行吧?”
一直在旁边监听电话的警察递给荣藏一张纸条。他就照着纸条回答道:
“明白了。如果你保证真的和恭子断绝关系,我可以付给你五百万日元。我会在今天之内准备好一百万日元。正巧恭子也说今天会回来,我们在这里把话好好谈个清楚,做个了断吧。”
几个小时后,宫崎和森坐出租车到了荣藏家。此刻,恭子就在离家不远处的车里偷偷地看着。她告诉警察说:“就是叔叔和阿姨。绝对没错!”两个人被领进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事先埋伏在盥洗室和卧室等处的刑警飞身而出,把他们二人围在中间。一名刑警高声喝道:“我们以涉嫌监禁伤害罪逮捕你们!”宫崎见状,叫嚣道:“你把逮捕令拿出来!你把逮捕令拿出来!”即使是看到了逮捕令,他还是不死心地大喊:“这是不正当逮捕!”相形之下,森就像是戴着一副能乐的假面似的,毫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顺从地被铐上了手铐。
调查进展得异常困难。这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彻底的沉默,甚至连名字都不说。但是,福冈县警方还是根据恭子的陈述,首先弄清了三个秘密藏身点。
第一个,是位于小仓北区的“M公寓”三楼的一个房间。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租赁公寓,有商用的办事处,也有出租公寓,一楼有家卡拉OK轻食店。周边有综合医院、情人旅馆、棒球训练中心、旅馆、便利店、汽车维修店等等,是个错综复杂的地方。但是,公寓入口所面向的街道上却是行人也少,车辆也少。而且,他们房间的露台正好临着街道旁的一条窄巷子。
搜查人员进了房间,发现里面没有任何家居用品,只有垃圾袋和折叠着的地毯,像是刚刚搬完家。两间和室用障子拉门隔开,大约共有六张榻榻米大小(2)。有厨房、盥洗室、浴室,布局很普通,但设置却极不寻常,看得出来是下了各种各样的细功夫。
玄关门的猫眼被屋内一侧挂着的防烫垫挡着。门上的信报箱也从里面用瓦楞纸板贴住了。所有的窗户都挂着遮光窗帘,玄关处挂着长度足以到脚的百叶帘。入户门的防盗锁链被特意做得特别短,短到几乎无法打开门,只能稍微开一条缝。即便是有访客来,也完全无法窥视到室内的情况。把防盗锁链截到那么短的话,要取下锁链并打开门,就特别费时间。之所以要这样设置,恐怕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吧。
而且,所有的窗户和门上,都安装了不止一个挂锁或内嵌门锁。和室和厨房之间的玻璃拉门,可以从和室一侧上锁;从厨房通往盥洗室的门,可以从厨房一侧上锁;从盥洗室通往厕所、浴室的门,可以从盥洗室一侧上锁。也就是说,如果要从其他地方进入和室,就必须要逐一地打开这些锁,否则就进不去。那间和室里,还留着儿童用品等各种东西,给人的感觉是过着平常的家庭生活。
另外,从上锁的情况来看,可以推断有人曾经被锁在浴室或厕所里。厕所里没发现什么机关,但浴室的小窗户被贴上了黑色塑料布。洗澡间非常狭窄,宽度是九十三厘米,长度是一百四十六厘米。洗澡间的蓝色瓷砖脏兮兮的,还有被重新粘贴过的痕迹。瓷砖的接缝处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用强力洗涤剂擦洗过很多次。浴槽同样很狭小,应该也是被用力擦洗过,银色的铝质表面闪着光。
根据恭子的说法,清志就是被监禁在这间浴室里,也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第二个藏身点,是一个位于僻静住宅区里的“单间公寓V”,和刚才的公寓之间大约有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当搜查人员进入房间的时候,赫然发现贴在壁橱推拉门上的白纸上,用血写着“不擅自外出”“再也不逃跑”等等。据恭子说,她曾在这个房间里被监禁、被虐待。
第三处,位于小仓北区一处公寓的一楼。据恭子的陈述,她是在这里照顾孩子们的。搜查人员进去后,发现有四个男孩,其中两个是一对双胞胎,都穿着睡衣,在看电视。当搜查人员询问名字时,他们都用一种确定的语气作了回答,但后来查明他们报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们的年龄分别是五岁、六岁、六岁、九岁。警员立即把这些孩子送往儿童咨询中心予以保护。据说,他们在此之前几乎都从未外出过,一直安静地待在室内,连小学也没上。
围绕三处藏身点的相关搜查取证材料,福冈县警方展开分析,最终揭开了两名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在进一步的审讯之下,这两名嫌疑人也终于供认了他们的真实姓名和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