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这里是一个废旧的工厂,头顶上的灯发出昏暗的光,不远处搁着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他无力地趴在地上,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

“去看看人清醒了没。”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过来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露出脸来,端详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了。”

“弄起来,文明点儿。”先前那人发了话,他似乎是这些人的头儿。

深秋的夜温度降得厉害。秦穆身上只套了件毛衣,从麻痹中缓过来便开始感觉到冷。他被人拎着按在了一张短了只脚的椅子上,勉强支起身体靠坐着。

对方也提着张椅子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了。是个极魁梧的男人,上身十分粗壮,光头,衣领露出的一截脖子上纹着双龙图案。

在这样的晕眩中很难保持体面,秦穆艰难地调整坐姿,安静地看着他。

“你好像不害怕。”光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道。

“怕的。”秦穆声音喑哑地答,“有话好说,我不经打。”

光头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我们像是文明人吗?”

“对付我这种人,文明交流比动手更节约时间。”秦穆一面说着,一面暗自试着用手撑了一下椅子的边缘依然没有足够的力气。

光头毫不在意地无视了他的小动作,他身体前倾,将手肘抵在大腿上开口道:“那咱们就聊聊吧。秦律师,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今儿为什么大费周章请你来,你心里应该也有数。让你消失对我们来说就和开一罐啤酒一样简单。我们不做不是不能,只是觉得麻烦。”

“的确。”秦穆表示同意,“接连两位涉案律师殒命,宝力健需要花不少力气来平息舆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我主动退出。”他顿了顿,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利落地说,“我退出。明天一早我就买机票飞回去。”

“原来秦律师这么好说话。”光头的唇边有了一抹笑意,转瞬便冷却下来,淡淡地说,“可惜律师的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之一。我见过太多能颠倒黑白的巧舌如簧,为了能让秦律师说话算话,我需要一点小小的保证。同时,这也是你让我老板不愉快的小惩罚。”话说完了,他一挑下巴便有两个人过来将秦穆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

危险的预感来袭,秦穆奋力想要推开抓他的人,肚子上却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疼得弓起了脊背。他被强拖着来到了一座机器旁边。一个黄毛将他的右手拽过去,掌心向下按在机器平整的操作台上。

光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铮亮的匕首,左手按住他的手,右手持刀作弄般在他五个手指间逡巡:“秦律师,我只留你一根小指。你这样乱动,一会儿要是把别的指头也切下来了可不能怪我。”

逃不掉了!

这样的情况下秦穆无法再保持冷静,惊惶中仍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试图与他谈判:“我付钱买这根指头,今天在场的每人都有份。你可以随便开价。”

光头裂开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残忍笑容:“真抱歉,我没兴趣。”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刻,忽然警笛大作。

车间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顿时慌了神。秦穆抓住时机用尽力气挣开了钳制,这会儿麻醉剂的效用已经减退了许多,力量也逐渐回来了。黄毛追上来被他一脚踢中了下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光头喊了一声:“走!别管他,从后门走!”拎起黄毛就往外跑。他们身上都有案底,落在警察手里可不是好玩的。只能暂时先放过秦穆,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秦穆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了,威慑恐吓的目的已经达到,一根手指头什么时候取都可以。

劫后余生的秦穆灰头土脸地滚在角落里,等着警察的救援。然而当他被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不由心生疑窦。

这些人,都没有穿制服。

下章预告:老朋友

第八章

8、

秦穆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戴刚的朋友。”他身边的长脸瘦高个儿回答。

戴刚是刚子的大名,看来他们是楚煜的人。秦穆暂时安下心来。他瞥见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的警报器,红蓝带闪,一看就是正经警用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堆法律条文《刑法》第二百八十一条、《警察法》第三十六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一条,连带着还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七条……然后本能地开始思考此类违法行为搁在见义勇为里,到了庭上该怎么打。

好在他的职业病还没有病入膏肓,十几秒之后思路拐回了正常的轨道。刚才的光头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发现救了自己的不是警察很可能还会起冲突。秦穆随着他们快步走出厂区,心里仍旧不太踏实,问:“刚子呢?”

刚子是楚煜钦点的保镖,出了事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寻找自己,不可能只留在后方等消息,况且这些人……

秦穆侧脸看了一眼。瘦长脸仿佛对他的视线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捕捉力,立即转过头来看着他。剩下的五名黑衣人两名在前,一名在侧,两名断后,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个戒备圈。他们之间并不说话,仿佛通过眼神便能彼此心领神会,训练有素得简直就像……

“他在万豪等我?”秦穆又问了一句,这回他下了套,故意说错了酒店的名字。

瘦长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秦穆浑身一凛,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们不是楚煜的人。

而秦穆眼神一变,对方似乎就已经觉察,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秦穆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对方人太多了,无论打还是跑他都丝毫没有胜算。而且这些人目的未明,说不上是敌是友,贸然行动很可能适得其反。

唯有按兵不动。秦穆做出了决定。

瘦长脸在那辆黑色的GL8前停了下来:“秦先生,请上车。”虽然面无表情,但对他的态度还算是客气。秦穆被安排在后座中间,像是三明治里的火腿片儿一样被身边两人一左一右地夹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车门利落地合上了。

瘦长脸转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我们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通知戴刚过来汇合。中途可能要换车,请您配合一下。”

秦穆接过来没喝,问:“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

“抱歉。”瘦长脸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却做出保证,“我们没有敌意,不会伤害您,请放心。”

秦穆笑了一下:“好。”

他不是个莽撞的人,在多年的磕碰中磨出了一副谋定而后动的个性。眼下目的未知、对象未知、结果未知,连思考都变得徒劳起来。对方人数众多,他没有其他能脱身的办法,只能脚踩着西瓜皮滑到哪儿算哪儿。就算是鬼门关,也只能认命。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不过是一条命,谁要谁拿去吧。

想到这儿倒也豁达了。他索性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忽然飘过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要死了,有什么遗憾的吗?

他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有宽裕生活的钱,做着自己喜欢做的工作,吃过不少美食,去了很多地方,还撸过猫,好像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差一个爱人。

可是真爱这种东西就像是走夜路时候遇上的鬼,传说得特别生动,真能碰上的没几个。真碰上的时候偏偏没那副慧眼,像是猪八戒偷吃的人参果,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出什么滋味就咽下去了,只能砸吧着嘴回味。所谓可遇不可求,求也求不来,这么想想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遗憾。

就在秦穆努力和自己达成大和解的时候,车在城郊一处偏僻的修理厂停了下来。瘦长脸带着秦穆和另两个黑衣男换到一辆奔驰上,其余人留在那辆GL8上先行离开。

两辆车驶向了不同的方向。他们沿着城郊兜了大半圈,入城后穿街绕巷还中途换了车牌,最后驶进了一片热闹繁华之中。秦穆凭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地标式建筑判断,应该到了赫赫有名的东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