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J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超级城市,东屏区是J城地价最高的一个区,聚居着这座城市显赫的上流阶层。这些人立在金字塔尖之上俯瞰庸庸碌碌的众生,在举手投足之间改变着许多人的未来。

出于个人原因秦穆对这座高大上的城市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他来这儿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公事从不停留。这是他头一回踏上这片寸土寸金刚钻的地界。车窗外暗沉的夜色被华灯照成了五彩斑斓的迷雾,像是精怪吐出来的妖气,影影绰绰地迷惑着来往的人们。秦穆动了动坐酸了的腰,问:“还有多久到?”

瘦长脸答:“快了。”

这是一句非常没有营养的废话。然而秦穆并不想纠缠什么,他太累了,经过先前那么一顿折腾,由 屿 汐 独 家 整 理,更 多 精 彩 敬 请 关 注他现在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哪怕是个桥洞也行。

车子沿着镜湖边行驶了一段,弯进了岔口。平整的小路依山势而上,两侧有整齐的落地式指引灯。转弯处车灯一晃,照亮了“私人领域,禁止驶入”的路牌。畅通无阻地穿过了两道电子路障之后,终于看见了被众星拱月般照的灯光映亮的建筑。

庭院极大,四层的主楼两旁立着对称的小二层。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里头整齐地停着的一堆骚气的小跑。

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打开车门迎接他们。

他用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飞快地打量了秦穆一番,转向瘦长脸说:“你们回去吧。”

瘦长脸也不多话,点了个头算作回应,重新钻进车里开走了。

年轻男人微笑着对秦穆说:“请跟我来。”

电梯抵达三层发出一声清越的泉水声,开门之后年轻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秦穆迈出了门口,他便搭乘电梯下去了,只留下秦穆一个人。

这是一间会客厅,两层挑高,奢华的欧派装饰风格,抬头便能看见硕大的圆弧状阳台。天顶垂落的吊灯由无数错落的水晶组成,像一场纷扬晶莹的雪。两面书架墙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堪比一个小新图书馆,书脊不同的颜色给墙面增添了别致的美感。巨大的落地窗边栽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枝头开满了一团团粉白的花。

会客厅中间的沙发上,有个人坐着。听到动静之后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缓缓站起身来。

栗色的头发有些长,拢在脑后绑了个不羁小尾巴。身量高挑,深色的睡袍随意在腰间系了个结,转过身来的时候,松垮的衣领里露出胸膛紧实的肌肉,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当秦穆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跳与呼吸倏地同时停了一拍。

窗外夜色寒凉,屋内灯光温软。那张脸在光影之中仿佛与记忆里的无数时刻重合在一起,嶼变得亦真亦幻。他怔忡地立在原地,许久才缓过这一口憋得眼角发酸的气来。

今昔逢故人,不知喜与悲。

他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的人,偏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在面前。

许久没有过的强烈的情绪波动像潮水一般扑上来,将他八方不动的心撞了个趔趄,打得透湿。这感觉久违得如此陌生,仿佛一杯加了藿香正气水的咖啡,从喉头到心口都是说不出的怪异和苦涩。好在敬业的大脑还在工作,千方百计地捕捞着被这股巨浪打得七零八落的理智,努力从中搜寻着一个“合适”的应对方案。

往事隔山水,前尘已成灰。

他们都已经在时光中褪去了层层的柔软,磨砺出一身圆滑世故、坚实硬冷的躯壳。当年的心境早已遥远,只残余一丝刻意忽略的念想,像微小的烛焰,放置在风吹不进、雨打不着的心底。时日久了,连自己都忘了。

不过是一个稍微有些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秦穆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然后,又说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嘴唇微张刚要开口的时候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秦穆。”

清朗的音色像忽然而至的山风,带着记忆中暌违已久的回声而来,将他头上一再压低的帽子吹出去很远,露出一瞬不知所措的脆弱来。

秦穆不自觉捏紧了的手片刻便松开了。他习惯性地推了推被踩出裂隙的眼镜,不着痕迹地掩饰了情绪的波动,语调平静地说:“没想到原来是你,多谢了。”

十分客气的外交辞令,每个字都带着难以忽略的疏离感。

凝在秦穆身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男人的表情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味道,像是早有预料。“受伤了吗?过来我看看。”他久居J城却没有染上什么口音,声音沉缓而柔和。

秦穆立在原地没动。“小擦伤,没什么要紧的。”他说,“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我联系朋友来接。”

男人牵了牵嘴角,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向着秦穆伸过去。

秦穆走过去,手指将要碰到机身的一刻,对方却手腕一翻将它收了回去,塞在了睡衣口袋里。

下章预告:两个人

第九章

9、

他是故意的。

秦穆垂下手,淡淡开口:“沈先生不愿意借的话可以明说。”他严肃起来有一种硬冷的气场,像是出鞘的利刃,映着雪月寒光。

“‘沈先生’。”男人将这个称呼在唇齿舌尖摩挲了一遍,挂起一丝玩味的笑,“第一次听你这样叫我,很新鲜。”

秦穆今天折腾得浑身疲惫,这会儿又被他耍弄,火气有些压不住,飞快地反击:“阁下的待客之道和J城的治安也让我感到很新鲜。”

“原来秦律师用的是客人的身份。”对方的恍然大悟显得有些夸张,“我就说嘛,无论是面对救命恩人还是旧情人,这种拼了命保持冷淡、恨不得划清界线的态度都不太合适。”

秦穆无视了他的嘲讽,但听到“旧情人”三个字时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抬眼道:“他们并不打算杀我,这句‘救命恩人’言重了。不过知恩图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想要什么报偿尽管开口。怀念旧情就免了,往嘴里硬塞隔夜的冷饭除了让彼此的立场变得尴尬之外并没有任何乐趣,沈先生觉得呢?”

“秦律师,在这一点上我方恐怕不得不提出异议。”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尴尬’这种情绪本身就很有趣。它是层层伪装下猝不及防的裂隙,可以让人露出难得一见的真实。特别是对于某些像乌龟一样爱缩在壳里的人而言,一旦他们陷入尴尬的情绪就会变得尤为有趣……”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眼镜边缘的时候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了。

沉默地僵持让整个会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秦穆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下来了,抓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里含着明显的告诫。而那人却熟视无睹,挑衅地向前半步贴近了他。那一瞬手腕上的握力骤然加重,男人毫不在意地拉高了唇角。

骤然拉近的距离突破了陌生人的限度,随之而来的无形压迫感让秦穆绷紧了神经。他不喜欢这种脱出掌控的感觉,也不想在这样的对抗中示弱。然而眼前的人、相对的姿势、说话的声音……无数熟悉的细节像是落入记忆深潭的雨点,不停击打着水面,动摇着经年残破的封印,仿佛要水底那将沉睡已久的怪物唤醒。

不该如此。

秦穆忽而有一点无措的仓皇。他没有与那怪物再战的勇气,也没了与眼前人纠缠的力气。他疲惫地垂下眼皮松开了手,任由那人将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当那只得寸进尺的手抚过他磕破的眼角时,秦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唤道:“……沈流。”

“不叫沈先生了?”沈流端详着他的眉眼,揶揄道。

“我累了。”秦穆苦笑,“手机借我一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