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和秦穆从前的委托人都太不一样了。那些明星、财阀、利益团体就算输了官司,也还有无数条退路。而这些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者,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甚至已经跌落在了悬崖底下,只能紧紧抓着一根纤细的藤蔓苦苦挣扎,退无可退。
每一双期盼公道的眼睛,都让秦穆感受到了极其沉重的压力,更何况,天空之上还有他的授业恩师未得告慰之灵。
秦穆是个很少情绪外露的人,他缓解压力的方式也是内敛而沉默的,就如此刻立在车边安静地抽支烟。
等烟抽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路也整理的差不多了。手机里跳出邮箱收件提示,是他早先委托的检测机构传过来的样品成分分析表。秦穆摁熄了火说:“回酒店。”
因为考虑到安全问题,秦穆和刚子住了一个套间。刚子穿过大堂进了电梯之后忍不住问:“秦律师,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几个服务员有点怪?”
秦穆侧头看着他:“哪儿怪?”
“就是……笑得很奇怪,尤其是前台那两个女的,总觉得看我好像看猴子似的。”他戒备起来,“当心点,搞不好有人要找我们麻烦。”
“不用这么紧张。”秦穆说,“他们以为我们是一对儿。”
“什么一对儿?”刚子没反应过来。
秦穆笑着晃晃手上的房卡,用手指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刚子领悟那层意思之后脸瞬间红了起来,跟蒸熟了的大虾一样,小声说了句:“她们怎么想的……”
进房之后,秦穆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他父亲。
刚子听了两耳朵,觉得有些诧异。秦穆和他父亲之间似乎不太亲厚,电话那端问一句秦穆答一句,大多数一个“嗯”就带过了,既不主动挂断,也不像寻常父子那样聊聊家常,问问寒暖,倒像是对待客户一样。刚子怕他们要聊什么隐私自己在场不方便,便先去浴室冲澡。
秦穆与秦广临又说了几句,道:“我这边还有点事。”
“哦,你忙吧。”秦广临有些失落,没忍住补了一句,“这周有空的话能回来一趟吗?你妈很记挂你。”
秦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暂时没时间。”
“那好,工作要紧。”对方再没说什么。
秦穆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灯火阑珊的夜色出神,忽然察觉到玻璃窗上似乎映出了两道影子。
有人在他身后!
秦穆刚要转身就被人强按着捂住了口鼻,带着一丝甜味的刺激性气味直冲脑仁。
乙醚。
这是他的大脑失灵之前最后的判断。
注:
收水*:黑话,替高利贷收债。
下章预告:掠食者
第七章
7、
刚子洗澡向来快,从头到脚抹好洗发水沐浴露,一冲就完事儿了。他拿浴巾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忽然感觉到似乎有哪不太对劲。
他隐约记得上午离开的时候,顺手把用过的剃须刀放在镜子旁边的搁架上了。因为他是左利手,剃须刀把手自然朝左。
而现在,把手朝右偏过了一个角度。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拨开放在搁架上的瓶瓶罐罐,看见了藏在角落里的针孔摄像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遍了全身。刚子飞快地套上浴袍,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浴室,大叫:“秦律师!”
没人回应。
他的视线扫到落在窗前地毯上的手机,浑身的血液都快凝结了。
秦穆是二爷亲自交代给他的人,他一路上处处注意时时小心,比护着唐三藏的孙猴子还上心,谁曾想居然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丢了。
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进门,在浴室里装好摄像头,再找准时机将人堂而皇之的劫走,手段放肆嚣张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刚子一边报警一边冲出酒店大门。外头车来车往一片繁忙,根本看不出那一辆车有问题。他匆匆与酒店交涉要求调看监控视频,酒店方表示要等警察到场才愿意配合,而且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些人会有备用房卡。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翻找视频又花了一些时间,终于在走廊、电梯和大堂门口的监控中发现了秦穆的身影。他垂着头,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上了一辆牌照为JXX43C的黑色轿车。警方调取道路和街口的监控,发现这辆车行经老城区,在一处没有监控的区域停留了近十分钟后再度上路。
车被拦截时只有一名司机。司机起初以为自己拉黑车被抓了,哭丧着脸哀求:“我只是个小职员,出来做点儿私活,麻烦你们高抬贵手别告诉我领导。”后来知道是拉的客人出了问题,连忙慌张地辩白:“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要去接一个喝醉酒的朋友,让我在酒店楼下等着,他们去把人扶出来的,后来三个人在谢堂巷下车了。这些人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他叫二黑。”
二黑是在道上混的小流氓,据他说,前两天朋友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聊起跑黑车的事,他推荐了常叫的司机。至于那个有需求的“朋友”他不太熟,也忘了是谁带来的了。他们这些人三教九流混在一起,见面喝一场酒就是朋友,至于对方是干啥的都不在意。二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场局是猴子召集的。
猴子半天没接电话,从家里被挖出来的时候酒气冲天,警察耐着性子问了半天,他才大着舌头说是前前女友的什么朋友。这一通七拐八绕牵出一串小流氓来,中间必然有人撒谎混淆视线,可这种你指我我指你的扯皮就算能查清也需要时间,刚子等不起。
他怕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废了,更怕秦穆就此消失。出事后他第一时间上报了楚煜。在警察们和小流氓兜圈子的时间里,金鹰埋在J城的暗线已经悄然启动了。
此时的秦穆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他还处在昏迷之中,仿佛陷入了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
他站在学校的楼顶上,身后有无数绿色的蛇吐着长长的红信游过来。他被这些可怕的毒蛇围在了楼顶的边缘,底下密密麻麻的人都仰着头往上看,他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在了身后,而无论他怎么大喊,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人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和蛇吐信子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让他浑身发抖。他的父母也在里面,他们看他的眼神十分漠然,像是在旁观一个陌生人。毒蛇围了过来,冰凉的身体缠住了他的脚,无数张嘴里露出尖锐的毒牙,他猛地从楼上栽了下来。
他死了,掉进了地狱。
有人捉住他的手脚,将他扔进了一个潮湿阴冷的小屋子。那里很黑,紧闭的门上只有一扇小小铁窗。窗外有一张恐怖的脸,灰色的竖瞳在黑影里转着往里窥探,沙哑的声音像坏了的收音机一样不断地重复:“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
当那双灰眼睛闭上的时候,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推开门。门外是一片冰天雪地,他赤着脚在雪地里疯跑,快到连心脏都要爆炸。然后他看到了……
刺眼的,明亮的,像是要将人融化掉的光。
秦穆醒了。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简直生不如死。视线模糊,头疼欲裂,身体麻痹无法动弹,接下来就是一波又一波反胃和眩晕。大脑好像脱轨的列车,失控地信马由缰,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作出思考。有人在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楚。眼前的一切都在乱晃,如同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四处都是斑驳跳跃的色块。他努力伸手想抓住什么,然而麻痹的感觉依然没有褪去,他什么都没抓住。
秦穆用了许久才从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中缓过来,昏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