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他问:“去哪儿?”
甜甜看看窗外,“我想去海边待一会儿。”
这大半年,她一直在默默关注周盛东的案子,知道有一个精英律师团在为他工作,但因为铁证如山,又涉及与官员勾结, 律师团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无罪辩护的方向,想方设法往减轻刑罚上打。如今结果总算出来了。
七年,不长也不短。但甜甜知道,对周盛东来说,是足够煎熬的七年,他本可以将这些时间用来拓展华扬,实现他的野心。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华扬在舆论漩涡中分崩离析。
周盛东出事以后,华扬的掌控权重新回到甜甜手里,但甜甜无意经营公司,更何况如今的华扬和她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打上了周盛东的烙印。
她委托给专业人士处理,得到的反馈是,趁财务报表各项数据表现还算优良,尽快将各业务部拆分出售。
这项提议也送达了还在羁押中的周盛东,甜甜以为他会托律师给出反对意见,然而没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统统都签了字。
走到这一步,甜甜心中大部分怨恨都已消散,如果说还存着些什么,那或许是对周盛东的怅惘情绪,她曾经那么信任他,而他的野心却将她父母置于死地。
任彬发动车子,向海边驶去。
海离康复中心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海边的沙滩上此刻一个人都没有,阳光正好,有微微的风。
两人没有下沙滩,在岸边的一堆乱石上找了处地方,肩并肩坐下。
任彬歪头打量甜甜,她气色很好,脸蛋白里透红,最重要是神情中不再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整个人明朗了许多,眼神里时不时闪烁着活力。任彬觉得很欣慰。
甜甜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你有没有觉得,对不起他?他对你一直不错。”
任彬轻轻点头,朝远处叹了口气。
“后悔帮我吗?”
任彬想了想说:“我十八岁那年把人打残,去坐了两年牢。那个被我打坏的家伙在学校欺负女生,我气不过,就揍了他。我到今天都没后悔过打他这件事,但我坐牢也是该的,毕竟打人不对……做错事就要挨罚,这个天经地义,更何况他和高信害死了你的父母。”
甜甜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她知道自己可以无条件相信这个人。
任彬最初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对他视而不见,那时她完全沉浸在自责之中,认为自己必须对父母的离世负全责,她曾经很极端地想,如果她当时也死了,全家团聚该多好。
她从未把这些话说出口,但任彬看出来了,他默默照顾她,接纳她的坏脾气。某次任彬随周盛东出差,数日未归,甜甜忽然发现生活中少了什么,处处不顺意,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可即便有任彬陪伴,她还是开心不起来,活下去对她而言是一项渺茫而艰巨的任务。她试过自杀,被任彬发现,及时救下。
伤口割得不深,她求任彬不要告诉周盛东,在周盛东面前,她会觉得羞愧,盛叔对她太好了,她放弃生命会辜负他的好意。
自杀事件后不久,任彬向甜甜透露了一个令她晕眩的消息:“你父母的死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是被人设计的。”
任彬刚跟着周盛东时,周盛东和高信的矛盾还没有像后来那么白热,高信有事,周盛东也会叫任彬过去帮忙,比如高信喝酒应酬后不能开车,周盛东会让任彬送他回家。
对于周盛东在华扬内外威望越来越高这件事,高信逐渐心存不爽,他见任彬做事踏实靠谱,出于妒忌心理,很想把他争取过来为己所用,跟任彬提了几次,任彬不过一笑了之。
有天晚上,任彬又去接喝得烂醉的高信,高信在迷糊之间发现照顾自己的人是任彬,忍不住再次游说他。
不管高信怎么许诺拉拢,任彬始终不接他话茬,高信突然大怒,开始历数周盛东种种罪状,酒醉加冲动,他居然把车祸的事也说出了口。
“是他指使我干的!我本来一点念头都没有,可他威胁我,说李老师不死,他就得去坐牢,我拿了好处我也跑不掉!我被逼得没办法才去干他妈的丧尽天良的事!结果呢,我得着什么了?一个区区财务副总!整个公司都落他周盛东手里啦!算盘打得真好啊!美死他了!”
翌日,高信完全忘了自己酒后都说过些什么,而任彬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周盛东,他如常做事,内心却沸腾翻滚,甜甜的自责与自毁背后,竟藏着如此恶毒的真相,任彬决心要帮甜甜从黑暗里走出来。
甜甜震惊,起初不敢相信是真的,但回忆里一些曾经感到疑惑的细节,却因此得到合理解释。
她想起出事前不久,有个周日早晨,她起床时听见爸爸妈妈在书房争吵,爸爸的大嗓门嚷嚷着:“我要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为了钱礼义廉耻都不顾了!那种贪官他都敢沾!”
妈妈则在安抚爸爸,要他冷静。甜甜跑过去,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妈妈赶她去刷牙,顺便把门关上了。现在想来,爸爸口中的“他”指的就是周盛东。
再比如李扬夫妇过世一年后,周盛东和苏洁突然协议离婚,令所有人意外。
苏洁是常华的学生,也是常华把她介绍给周盛东的,常华在世时,她是家中常客,与甜甜也很熟。
回国办完离婚手续后,苏洁返美前,特意来和甜甜告别,甜甜问她为什么要离婚。在甜甜的印象里,周盛东和苏洁的感情虽然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一直挺不错的。
苏洁叹了口气,“他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动不动就在家发火,一点道理都不讲。晚上也睡不好,老做噩梦,我实在受不了,我们分居有段时间了。”
如果没干过坏事,周盛东为什么会变得反常,还做噩梦?
任彬告诉甜甜,“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周盛东对我不薄,我不能背叛他。可看到你这么痛苦,把所有罪过都揽到自己头上,我没办法再隐瞒了。甜甜,你爸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能死,你要报仇。”
“你要报仇。”任彬用短短四个字告诉甜甜活下去的意义。
两人开始偷偷做调查,甜甜在网上搜资料,任彬负责用空闲时间跑腿。然而能查到的信息极其有限,好不容易找到当年肇事司机的一点信息,深入一查又没线索了,那司机刑满释放后就不知所踪。
甜甜感到绝望,没有证据就报不了仇,“要不,我和他们同归于尽!”
任彬安慰她:“不要急,有别的办法。”
任彬对周盛东与徐开之间的内幕交易一开始并不清楚,只知道周盛东想拿下的工程最后总能到手,周盛东并未掩饰他与徐开有特殊交情,但也没有向任彬解释过其中缘故。直到那天晚上从醉酒的高信嘴里得知,周盛东是通过为徐开洗钱换取工程夺标,任彬才恍然大悟。
洗钱这种事对周盛东来说,必定承担着巨大风险,任彬认为他肯定会留点东西在手里,借此钳制徐开或防止将来被徐开反咬一口。特别是最近两年,周盛东时不时会在任彬面前抱怨徐开出尔反尔,甚至还让老丁暗中查探过徐开的行踪,任彬由此更加确信周盛东手里有东西。
“只要咱们搞到他给徐开洗钱的证据,一样能送他俩去吃牢饭!”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任彬果然摸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周盛东每次见过徐开或者李秘书后,都会甩下自己,独自前往长安里。任彬推测,他那些自保证据应该就藏在长安里。
“你想想,那么破的一个房子,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卖掉?里面肯定有鬼。”
周盛东长安里住所的失窃正是任彬所为,他想办法盗取并复制了周盛东的钥匙,悄悄潜入长安里,但一则心情紧张,二则被蒋阿婆识破,不得不仓促逃离,一无所获。此后周盛东升级了长安里的防盗门锁,断绝了任彬的念想。
两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
“如果能买通他女朋友就好了!可以在他的地盘上随便出入,找起来会方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