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吃了饭再说。”
自从景升鸿搬了出去后,景家的饭桌上其实少了很多繁冗的规矩。两个小辈先吃完,只是打过招呼便了上楼。
景臻看了眼转角处的背影,刚要开口,却是被景至抢夺先机,“你下午什么安排?”
“可能得要去一趟公司,”景臻有些抱歉得看了眼身边的妻子,周末尽量在家办公一直是三兄弟心照不宣的事,“方舟那里好像碰到点儿问题,我一会先打个电话去问问。”
景至点点头,“左右我下周也还是要过去,有什么事到时候再处理也来得及。”
“嗯,”景臻倒是一点都不担心项目的事情,技术层面有方舟把关,加上景至的统筹作用,也没有办不成的事了。只是稍稍犹豫,还是道,“哥,小朝他”
景至突然就放下了筷子,看了景臻一眼,“吃完了就上来。”
景臻有些莫名地看着景至离开餐桌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吞下嘴里的东西,便听见身边炎宴的一声嗔怪,“你哥啊,是怕我心软。”
童轶笑着,“大嫂,小朝那么优秀,你就别多想了,只不过处于这个年龄阶段,很多心理上的干预,还是要父亲出马。”
景臻见炎宴正无奈摇头,问道,“还是因为那件事?”
炎宴微微一笑,“可不是。铁了心似的想学医。”
第211章 番外 为父为子(32)
看人中午也没怎么吃,景臻倒是亲自洗了一碟子草莓给景至端过来。他看着手里特地挑出来质地较硬以此推断会偏酸的草莓,想起了从前两兄弟在公司加班的时候,自己总给景至切水果订饭送饭,后来方舟也经常带着吃的从家里给他们送过来,景至爱酸,景臻爱甜,一份份都标记得格外清楚。现在也都各自成家,景至平时有炎宴左右照顾,景朝前后服侍着,这种机会倒是很少了。
只不过,景臻并没有想到,他精心挑选冲洗草莓精心摆盘的这么个十几分钟里,某个不嫌事大的少年已然耐不住性子了。
景臻有些气恼地瞪了眼景朝,照道理他并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孩子,怎么明明知道景至今天火气那么大还尽往枪口上撞。
装着草莓的果盘被轻轻搁在茶几上,景朝转身打过招呼后便又冲着景至站好,挺拔的站姿里丝毫没有顶着五十多下藤条的狼狈。
景至没有理会兀自坐在沙发上充当背景的景臻,曲着指关节敲了敲景朝刚刚交上来的一摞文件,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气息,“解释。”
景朝沉静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弱的光,马上又被那深深的檀黑给吞噬,入耳初觉温和的声音,暗藏着一股独属年轻人的不妥协,“是爸上周交代的运营方案设计。”
“我让你交几份?”景至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点为难的意思。
“三份。”景朝的视线定格在父亲握着钢笔的指关节上。
“这里有几份?”景至笔端一点,一顿。
景朝用微甜的唾沫湿润着喉咙口,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开口已然没了刚才的铿锵,“六份。”
书桌后的景大哥轻笑了一声,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往前探了探身子将手肘抵在桌上,抬头直视着自家儿子已经不那么自若的表情。
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寒光渗进语气里,缓缓重复,“解释。”
景朝用手掌摩挲着裤子,家居鞋里的脚趾微微抠向地面,向来坦荡豁达的少年竟无法回望父亲灼热的注视,“我,小朝刚好最近在看运营方面的书,想法比较”
才说了没几个字,声音就好像是没了电的收音机,一溜烟儿往下掉,直到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而对面人的嗓音却依旧清明低沉,“头抬起来。”
景朝微微扬起下巴,一个满怀撞入景至那片冰凉幽深的汪洋里,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被那沉黑的双眸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些时候,拉长线的心理战才足以收拢人心;但又有些时候,需要果断直接的呵斥训诫,才能一击攻入防线。
这个度,景至向来把握得极佳,他的声音很定,“你是在告诉我,以你的能力,足以做我交给你的任务之外的事情。以此来暗示,你可以同时胜任在医学院全日制医学生和在景江的工作,未来的景家掌舵人,同时可以拥有一个医学博士的身份。”
景朝一口咬在嘴唇上,已是哑然不敢吭声。
“幼稚。”
直立的少年微微有些颤抖,在他四点种方向沙发上坐着的景臻能从侧面看见他小臂上的静脉血管血脉喷张。
“小夕的卷子,你都看过了吗?他月考的时候,你在干嘛?”
只这两个问题,便让景朝整个身子莫名发软,肩膀轻晃一记,差点就失了英挺的站姿。
“屁股不疼了?昨天交上来的合同和策划都很完美?还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挨打了?”
句句问话都好像是专业射手的弓箭,瞄准了靶心,每一击都中到要害。
“你份内的事情做好了吗,就想着在我这炫耀你的效率!”这一句是抬了声音的,语气里带些许如今景家家主决胜千里的风华和狠戾。
然而只是一个转瞬,景至眉眼一垂,严厉的气息就如收屏的孔雀般被包裹起来。手指轻轻划过那封定整洁的六份运营方案,随意拿起了放在上面的那三份,看都不看一眼地掷入身侧的纸篓,一个字都不愿再说,挥手示意儿子可以退下了。
纸面上宁静恬憩的尘埃瞬间被惊醒,仿佛不愿随之被遗弃,趁着落入纸篓前在空中翻滚起来,相互摩擦生出了热量似的,书房里顿时就燃起了刺鼻的火药味。
景朝的站姿依旧无可挑剔,只有指尖压在腿侧的轻微颤抖,出卖了他压抑着的心潮腾涌。从低到高的三句问话,每一句都足够他实实在在地挨上一顿家法,可是,父亲却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正如这一周以来的每一次问责,景至对驱使父子俩冷战的源头置若枉然,只是因那些原本无关痛痒的琐事追责施罚,一丝一缕,一点一滴地消磨着少年的耐性。
沙发上的景臻坐不住了,走上去一巴掌拍在景朝饱受摧残的臀上,侧头去看少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踟蹰而拧起的眉毛,“冤枉你没?”
景朝抑制住本能的情绪,扭过头看向眸子里揉入明显暗示的二叔,又小心向对面探了探浑身上下散着冷气的父亲,最后才垂了脑袋,“没”
“想那么久?”景臻略微有些不满,扬了扬声音又是一巴掌,“冤枉你没!”
“没!”这次是拉直身子,没有犹豫地大声答道。
景臻这才点头,揉了揉少年湿了发根的后脑勺,向着书桌的方向微扬下巴,“道个歉。”
景朝的眼神顺着追去,只不过在触碰到父亲不留余地的冰封侧颜时,又矮了下来,嘴上倒是从善如流,“爸,对不起,小朝认罚。”
书桌后的男人仿佛是费了好大劲才抬起眼眸,仍旧是恬静无波,看不出一点情绪,“小夕还在等你,你去吧。”
“爸”景朝当然知道景至生着气,连续一个周的冷战,少年已经没了刚开始的底气,“您别生气”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