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里昂跟在夫人身后,踏入破屋,有几个她带来的仆人围在屋中一个角落里忙忙碌碌,走来走去。
视线穿过来往的人们,萨里昂看见那个角落里用毛毯罩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断续发出呻吟,毯子下伸出两双血肉模糊的手。那只右手勉强包扎好了,此刻正摁着毯子将其盖在头上,另一只手张开在医官面前,由对方一点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男人走近,发现那只手已经被火烧得满是燎泡焦痕,伤口接触到药水的一瞬间产生的巨大痛苦让毛毯下的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食指根部印着一圈金属色,那是一枚戒指,犬首的造型还算清晰可辨,只是周围焦烂的皮肉早在戒指被火焰燎烤得滚烫时彼此黏连在了一起,看上去已经再难摘除了。
“我的孩子……”伍德夫人语气颤抖,忍不住跪在一旁,俯身抱住毛毯下的人。
那人动了动,毛毯鼓起一块,姿势像是坐了起来,包扎好的手拍拍公爵夫人的手臂,回应着母亲的动作。被顶起的毯子下垂出一缕金发,表面不再光泽顺滑,更像是杂草。
那人想开口说什么,但似乎被浓烟呛到了肺,张口就是一阵剧烈咳嗽。公爵夫人连忙为他拍背顺气。很快,他注意到视线里一双穿着腿甲的长腿,制式十分眼熟,待喘匀气息才慢慢抬起头。
伊默的脸笼罩在毛毯的阴影之中,他看清萨里昂后呆滞在原地片刻,用包扎好的那只手掀去了头上的毯子。
他的状态比萨里昂想象的还要糟糕些,脸被浓烟熏黑,一只眼睛不知掉进了什么异物,此刻眼白完全充血,红得吓人,而他左手的烧伤更是蔓延至小臂范围,表皮红肿晶莹,正在流着透明的液体。
那头耀眼的金发疏于打理,乱得像一窝草,披在背后,此情此景,伊默哪里还有当年桀骜自负的样子。被掐去了毒针的金蝎,已然奄奄一息。
那张俊美的脸倒是幸运地没有受伤,除了眉角的旧疤。
“萨里昂!”伊默被浓烟熏过的嗓子沙哑不堪,但还是难掩兴奋。
他展露出一抹笑容,眼底是纯粹的惊喜,急忙想要扑到男人面前,却只抓住了对方侧身躲开时摇摆的披风:“你来看我了,我好高兴……”
萨里昂居高临下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伊默兹,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这时,医官惊呼一声:“请不要用手抓东西!”
公爵夫人连忙去解伊默攥紧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不让他再乱抓。
医官叹气,小声地说:“夫人,这里的环境实在恶劣,药品也不够,如果能出岛医治,才有快些恢复的可能。”
公爵夫人侧头飞快瞟了萨里昂一眼,思索片刻说:“我去和陛下求求情,带他出岛……”说完,提着裙摆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十分干脆。
萨里昂本想跟着夫人一起走,却立马被伊默再次拽住披风。
医官大叫一声:“请别这样!”手忙脚乱摁住伊默绷开的纱布。
萨里昂没什么耐心了,干脆扯下披风,想跟上公爵夫人离岛。他已经仁至义尽,而且伊默的伤看上去虽重,但处理得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他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只是返回浅滩后,萨里昂才发现,不一会的功夫,公爵夫人和船全不见了,驶向对岸的船影离他越来越远。船上的人背对他,像是心虚,始终没有回头。
“……”萨里昂懊恼地捏了捏眉心,在那片浅滩徘徊了一阵,并未找到其他船只,只好又回到了破屋附近。此刻天色更加阴沉,大概过不久就要下雨,整座岛看上去只有这半个破屋子能遮风避雨了。
伊默见萨里昂不愿接近自己,只是默默抓着他的披风不肯撒手,烧伤的双手纱布缠绕,隐隐渗出液体。
“你们要怎么返回岸上?”萨里昂拦住一个下人,问。他实在不想和伊默待在一起。
下人如实回答:“夫人带我们登岛时带了几天的干粮和水,让我们好好照顾少爷,返回岸上大概要三天之后等下一批仆人来换班才行。”
“……”听到这,萨里昂烦躁得要命,越发确信这母子俩是在给自己下套。
午时,乌云越发低沉,他们几人才吃完饭不久,天无端地就变了,狂风大作,卷起灰烬和炭屑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仅剩的半边破屋仅能起到避雨作用,此刻狂风吹拂,破屋摇摇欲坠,简直比一粒捏在手里的糕点还要酥脆,漆黑的断木残渣被一点一点啃噬。
谁都没有料到,残垣轰然倒塌,一根沉重的木梁落在虚弱的伊默身上,直接把他砸晕了。
眼睁睁看着伊默被砸晕,下人连忙清理掉掉落物,把人拉出来,医官上前检查伤口,趁机把他手里的披风拿走,以免加重伤势。
瞬息之间,天色骤变,乌云笼罩在头顶,稀疏的雨滴落在土地上,溅出一枚枚深色的圆点,深色很快扩散、蔓延,最终连成一片。雨势毫无征兆地变大了,下人捂着头顶发出哀叹,都陷入焦虑之中。
若是没有遮蔽风雨的地方,不仅伊默的伤口会恶化感染,他们带来的食物也有可能受潮无法食用。
萨里昂抹去脸上的水珠,心情简直不能再差了。
医官和下人只能向萨里昂求助:“大人,我们干怎么办?”
“找个能躲雨的地方。”萨里昂说着,命令一个下人跟随自己,去找合适避雨处。
头顶的乌云并不大,而且破碎稀疏,雨水在萨里昂四处找避雨处的功夫里停停下下,就像在闹着玩一样,直叫人烦躁。
幸运的是,萨里昂在湖心岛悬崖之巅起始的山壁侧面,发现了一处向山体深处延伸的洞穴,山洞地势外低内高,积蓄的雨水也不容易流进去,而且足够容纳他们几个人,是一处很好的避雨场所。
将这个消息带给剩下的人,几个下人听了非常惊喜,搀扶起晕过去的伊默,试图就这样把人送到洞穴所在地。伊默浑身瘫软,根本站不起来,萨里昂实在看不过去,一把背起他走在最前面引路。
清新的水汽压下了岛内焚烧过后散发出的气息,萨里昂却仍能从伊默身上嗅到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挥之不去。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头垂在萨里昂肩膀上,沾了枯叶泥巴的潮湿发丝垂进男人颈后,黏在胸甲表面,仿佛湿润弯曲的蛇一样让人不适。
他们才进到洞里安顿好,雨已是瓢泼之势。有人熟练地升起火堆,给大家取暖和烘烤衣服。
萨里昂脱下盔甲,露出被汗和雨水湿透的里衣,同其余人一起,围坐在火边。这些医官、下人大概只是奉命行事,萨里昂也没打算从他们嘴里挖出什么有用信息,决定之后等雨停了,去湖岸边走走,寻找有无来往船只,尽快离开这里。
一夜无事,萨里昂原本靠着山洞内壁睡得迷迷糊糊,直到一串痛苦虚弱的呻吟传入耳中将他吵醒。篝火已经熄灭,洞外仍淅淅沥沥下着雨,他睡得不算好,睁眼时浑身疲惫不堪,头也有些晕。男人捂着脸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问医官:“怎么回事?”
医官看着他:“少爷伤口恶化,已经发起烧了……”这里环境恶劣,药材十分有限,伤口不发炎就奇怪了。
萨里昂目光投向躺在不远处平坦地方的伊默,他此刻面色惨白,好像一个死人,额角砸出的包还没消肿,眉头纠结在一起,双手的纱布湿湿粘粘的,从手腕上松脱下来,露出下面斑驳发炎的皮肤。医官试图给他换药,却始终得不到配合,神色为难。
昏迷中的伊默能感觉到双手仍旧疼得厉害,指尖仿佛被人连皮倒剥下来,长针刺入甲床,将指甲血淋淋地撬开一样,钻心刺骨地疼着。身体其他地方也零星有烧伤,但手部大面积感染带来的痛楚已经远大于其他伤口,他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浑身散发着高热,口中泄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耳边有声音在说着什么,伊默无法集中精力听,先前喝过的止痛药水早已失效,他难受得无法思考,下意识抗拒别人的触碰。
有人试图捉住他的手,拆去被液体浸透的纱布,他发出一声痛呼,从昏沉中拔出自己的意识,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伊默的视线中压下一片黑色,他还来不及动,就被一个人抱起了上身。对方的动作很不客气,结实有力的双臂箍在他臂弯处,固定住双臂和胸膛,伊默浑身伤口被对方压得生疼,狠狠挣扎了一下,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语气有些不耐烦:“别乱动。”
伊默呆住了,那道熟悉的声音离自己极近,仿若耳语。他仰起头努力聚焦着双眼,终于看清了对方的侧脸,是萨里昂。
医官趁伊默安分的时候,赶紧为他上药重新包扎。布条揭下,贴近伤口处的布料已经部分粘在了皮肤上,完全撕下必然带来极度的疼痛,伊默冷汗直流,却一声都没有吭,双眼依然死死盯着萨里昂。
萨里昂并未理睬他,目光始终落在地上某一处。很快的,男人像是无法承受伊默灼热的目光,皱着眉瞟了他一眼,随即腾出一只手拿起地上盛有液体的碗碟,喝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