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唐二世的一举一动,倒真像是对这个姑娘一见钟情了,萨里昂再度对上国王的目光,不由得收回了视线。
订婚宴上,乐团奏着欢快的旋律,侍者从长桌两侧鱼贯进入,为应邀的贵族们端上一碟碟菜品。萨里昂站在国王身后,看着侍酒不断给他和汉娜添着果汁。
汉娜的脑袋始终和唐二世的碰在一起,她垂着眼睫毛,一边插着盘子里越来越碎的鱼肉塞进嘴里,一边兴致勃勃跟国王说着猪皮的漂制手法。两人没有压着声音,萨里昂听了一阵,发现一直是汉娜在滔滔不绝,向唐二世讲述怎么做一只完美的、漂亮的娃娃。
萨里昂这才想起,用来囚禁唐二世灵魂的正是汉娜做的金发娃娃。当年拿回身体以后,他仍然夜夜抱着这只娃娃入眠,汉娜身为制作者,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格里芬似乎并不赞成这件婚事,甚至因此和国王产生了一些口角,并没有参加宴会。图修听到了二人在书房的争执,悄悄告诉萨里昂,说宰相大人更希望唐二世能找一位更年轻、正常的贵族女儿当配偶,这样才能更好地绵延子嗣,而唐二世坚定地拒绝了他。
宴会桌左手侧宰相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唐二世并未因此消磨好心情,一边挖着手里的鳗鱼冻,一边听汉娜讲话。
直到宴会结束,唐二世吃了整整五份鳗鱼冻,萨里昂见状都忍不住出言提醒。国王看了一眼汉娜,明明是几近成年的年纪,却还是表现出一种被外人看到了不好一面的羞涩,有些扭捏地低声冲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分寸的。”
婚礼最终确定在半年后举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也很复杂。宴会结束,乐队散去,萨里昂本应该跟随国王返回卧室洗漱准备休息,却在回去的路上被他下令留在了大露台的出入口,国王自己则带着汉娜去赏月。
萨里昂守在露台出入口,盯着走廊对面墙壁上的火把出神,没过多久就被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引得向一边看去。
伍德公爵夫人的打扮端庄得体,但也限制了她的行动,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对萨里昂来说依然十分明显。
“但宁大人,我想跟你聊一聊。”她似乎是偷偷来见面的,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开门见山地说。
萨里昂回头看了一眼唐二世,身体往出入口外侧挪了挪,不让国王轻易看到自己。他低着头,礼貌地说:“您说。”他其实并不想再和伍德家族有太多纠缠,尤其是这位公爵夫人。
“埃兰他……夜夜都在思念你。我作为一个母亲,怎么会忍心看到孩子如此伤心难过,所以我冒昧地请求你,能不能去看望他一下?”
萨里昂攥起手中的剑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他移开视线,并不看她,开始装傻:“埃兰?我并未听说伍德家有这样一位人。”
自从承担起公爵之职后,公爵夫人忙得消瘦了不少,但精神反倒好了许多,大概是某些让她不安的存在消失了,只是脸上的疲惫仍肉眼可见。见萨里昂这么说,公爵夫人眼神一暗,叹出一口气,忧虑道:“伊默兹会有那样的脾性,都是因为我从前太娇纵他,不然就不会让你这样伤心。”
“但你熟悉的埃兰也并非是他完全虚假的面具,我相信你能感受到,就算你厌弃伊默,难道都无法对埃兰心怀一丝恻隐吗?”
萨里昂有些头疼,眉头微蹙:“夫人,我和他已经结束且再无可能了。我是不会去的。”
“大人……”
“夫人请别再说这些话了,私会囚犯是犯法的,您不会想让陛下发现这件事的。”
公爵夫人抿紧嘴唇,似乎有些不甘心。让萨里昂不禁暗自感叹她着实疼爱这个儿子。
露台处有了些许动静,公爵夫人害怕被小国王发现,都来不及打招呼匆匆离去。
听到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萨里昂转过身,正看到小国王走出来。他看上去意犹未尽,虽然有些不舍汉娜,但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说:“别太晚回去了,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汉娜笑眯眯应了一声,又顺势跟萨里昂道别,才向走向长廊尽头。
萨里昂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才发现唐二世的视线已经从汉娜身上转向自己,带着几分探究的情绪,却什么都没有说。
自从和伍德公爵夫人见过面以后,接下来的几个晚上萨里昂一直在做有关当年那晚在船上的梦。
他总能听见伊默的叫喊,像是嘶吼,又像是压抑的呻吟。梦中的伊默与萨里昂紧紧相拥,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像是双生的连体婴,亦或是彼此难以根除的寄生虫。萨里昂能感觉到一颗滚烫的心脏正缓缓嵌入自己的胸膛,和自己的强劲有力的心脏挨在一起,齐齐跳动,节奏之契合恍然让他觉得自己还在与伊默交欢媾合,四肢都不禁发起热。
这种错觉持续到萨里昂醒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天,他不论如何调整作息都觉得差了些什么,睡眠愈来愈差,重重心事摞在心底,在角落生根发芽,最后让他生了场小病。
萨里昂低烧了一晚上,那时正巧刚换完班,甚至没耽误执勤。图修临走时就觉得男人的状态不对,贴心地叫来卡彭特给他看病。这几年里老医官在王宫混得不错,甚至收了个小徒弟,萨里昂刚回来时两人还聚在一起聊了好久,都已经把彼此当成了朋友。
卡彭特给萨里昂看了看,说:“不严重,把药吃了睡一觉就好了。”他吩咐小徒弟去煮药,自己坐在床边跟萨里昂聊天,看着男人吃完药才离开。
药里不知道加了什么,这一夜萨里昂睡得很沉,梦里伊默不再出现,更没有了那些诡异感觉,醒来后便有一种通体发汗后的黏腻感,所有的不好的东西似乎都随之排出体外,连眼前的世界都清晰了。
虽然身心感觉轻松许多,萨里昂却因为睡过头耽误了白天的事情。
同僚都知道萨里昂昨日身体不适,帮忙顶替了白日的班次,只要求他用好酒补偿即可。萨里昂感激不已,谢过他们之后匆匆向正厅走去,这个时间国王大概还在接见臣民。
哪知道今日的接见提前结束了,萨里昂赶来时唐二世刚走出正厅,正要往书房方向去,两人迎面相撞。
萨里昂忙让出身后的路,满是歉意地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
此时,唐二世双手握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再加上刚刚似乎发了脾气,眉间的皱纹还未抚平。经历幼年时的暗杀事件后,哪怕有骑士保护,他的长剑依然从不离身,整个人也变得多疑谨慎起来,气质凌厉逼人。
“我已经听说了。”唐二世点点头,视线落在萨里昂身上,盯了他一会,“但宁大人,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等男人回答,唐二世自顾自地说:“若是御前行走令你太过劳累,你就去领导王城守卫队,歇一阵吧。”
国王的语气确实是关切的,但内容着实让萨里昂惊出冷汗。
第122章 此话一出,萨里昂全身僵硬,呆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后方的图修更是震惊到表情凝固,用余光观察着唐二世的表情。
哪怕当年伊默执政时,也只是让萨里昂统管御前骑士和王城守卫队,用处理不完的琐事消磨他的意志和精力,不会将人直接调走。
这对于一名誓死守护国王生命的御前骑士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也是可悲的,更遑论萨里昂是由唐二世亲自挑选。
“不,我的意思是,大人可以随时去,休息好后随时回来。”见萨里昂脸色不对,唐二世又补充道。
唐二世明白萨里昂的一片忠心,但是他不确定男人的忠诚到底属于谁,是自己,还是伊默兹。
五年前政变前夜,萨里昂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披着一件黑袍子回来。唐二世清楚记得,那日朝阳初现,天色灰白,萨里昂向自己走来,紧紧裹着黑袍,脚步声很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丝怪异的味道,红肿的下唇用牙齿咬破了一个大口子,伤口凝成了血痂,喉结、脖颈上印着一枚枚暧昧的淤青齿痕。那是男人无论如何遮盖,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痕迹。
当时的唐虽然尚且年幼,但也懂了些东西,凭着各种流言和格里芬诉说的故事,他已经能隐约猜出两个人做了什么。
他们真如格里芬说的那样,曾经如此亲密无间,哪怕到了如今地步,肉体依然能产生共鸣,这种感觉怎么会这样轻易断掉?那一晚,唐看着萨里昂,心里这样想着。
在巫女身边这么久,唐已经看遍这样的情爱故事,自然了解这种情感有多么沉重缠绵,难以割舍。
猜疑的种子还是在唐二世的心头生根发芽。随着时间推移,年幼的他愈发感到不安。
直至王宫内的密探告诉唐二世,订婚宴那日,身为伊默生母的伍德公爵夫人曾悄悄找过守在露台出入口的萨里昂,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又很快分开,姿态不亲昵,但也并不疏远。
自这一刻起,年轻的国王对萨里昂的信任被深深动摇,连威欧娜临别时的话语都抛之脑后,不可避免地陷入无尽的猜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