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1 / 1)

午夜,伊默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身体莫名的潮热让他烦躁起来,大概是晚上太闷了。半开的窗口吹来了淡淡的花香,清新扑鼻,他出了城堡,谴退守卫,只身在花园里的凉亭中坐着,感受夜晚的微风。

长夜漫漫,月色朦胧,伊默的余光扫到一抹人形阴影,有些蹊跷。他捕捉到一丝异样,再仔细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悬在半空还在轻轻摇摆的枝叶印证了他的猜想――这里刚刚确实站着一个人。

他仿佛被那摇摆的树枝拨动了心弦,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禁站起身,追着那个方向,向那深处走去。

伊默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到了树枝被踏断的轻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隐隐有所感觉,有什么他期待已久的消息即将到来。

伊默的脚步快了起来,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的心猛烈跳动着,顶着喉咙,让他有一种紧张到想吐的冲动。

拨开眼前层叠穿插的茂密枝叶,伊默挤入那道尚未修剪完毕的高大树篱,艰难地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他踉跄两步站稳,看到了月光映在地上的模糊人影。

那一瞬间,伊默忘记了呼吸,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视线循着影子一点点上移,一双旧靴子,黑色的长裤,泛着陈旧色泽的麻质白衬衣,腰间横着条深色皮带,侧方挂着把剑,一只手正搭在剑柄上,衬衣的袖子挽至臂弯,露出结实的小臂,蜜色的肌肤上零星挂着伤疤。

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伊默的视线就已经已变得模糊一片。他眨了眨眼,不知什么时候积蓄起来的泪水汹涌而出,热意从脸颊滚落,眼前的一切霎时清晰起来。

伊默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是他,真的是他。

萨里昂像是没有发现来者一般,垂着眼睫,用手轻轻抚弄手边那朵在夜晚绽放的白色花儿。月色沿着萨里昂高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冷硬的面庞都变得虚幻朦胧起来,像梦一般。

胸膛因为激动剧烈起伏起来,伊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被夺走了声音,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停流着眼泪。

萨里昂,萨里昂……他想呼唤男人的名字,那个他在夜晚和梦中呢喃了无数次的名字。

萨里昂察觉到异样,转过视线,看向伊默,额前的发丝轻轻摇摆着。男人一如他记忆中那样,眉眼深刻,沉默寡言。他深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伊默的模样,却透不出丝毫情绪。

伊默靠近他,眼眶泛红,嘴唇颤抖,想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却在最后退却了。

海水和青草味道涌入伊默的鼻腔,还有一丝他从未嗅到过的怪异香气,那是从萨里昂身上散发出来的陌生味道,让人感觉如此遥不可及,随时都会从指尖溜走。

眼前的不真切感让他恐惧。这些年,伊默无数次地痛恨自己的贪得无厌,谎话连篇,是一个无药可救的骗子。此时此刻,重新抓住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蜷缩起手指。喜悦尚未消退,浓烈的愧疚和心虚随之充盈了整颗心,让他无比畏惧,一时不敢直面萨里昂。

视线落到男人的颈侧,那里横亘着一条极狰狞深刻的伤疤,又宽又长,增生的皮肤扭曲泛白,难以想象它曾有多深、多疼,割下它的人曾是多么绝望。

伊默咬紧了嘴唇,迟来的后怕让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双颊泛起红晕。

萨里昂皱起眉,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人,描过他俊美的面容和眉骨上的伤疤,最后落在那双倒映着自己的蓝眸,率先开口,语气很平静:

“你看起来……真糟糕。”

第118章 格里芬独坐在书房,结束了今日的文书工作刚准备拆开妹妹的信,外面有人敲门,说赛尔玛公爵夫人差人送来了一份特殊礼物,需要他亲自去看看。

格里芬很惊讶,她寄来的信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没想到又送来了其他东西。

老公爵拄起拐杖慢悠悠走到礼堂大厅,那聚着一群卫兵,都是妹妹的人。见他走近,卫兵们向两边走开,让出中间的人。

那人只到卫兵肩膀高度,脸庞很青涩稚嫩,看样子完全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模样还有些眼熟。格里芬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深色的发丝和眼眸,在记忆中搜刮能和面前人相符的脸庞。

很快,格里芬认出了对方,他惊讶万分,反复上下扫了少年好几眼,吃惊道:“你?你是?!”他握紧了手中的鹰头拐杖,身体因为震惊摇晃起来。

基玟抬手捋过颈侧,像是变法术一般轻轻从头顶揭下了一团东西,他的发丝转眼变回浓郁的金色,双眸深邃如海。少年笑着向老公爵点点头:“公爵大人还记得我。”他松开手,手中布料似的东西即刻消散了。

格里芬又将他从头到尾瞧了一个遍。眼前的唐姿态挺拔,气质不凡,皮肤大概是因时常暴露在日光下晒得稍黑,倒衬得那双蓝眸子很亮,很锋利,远比格里芬记忆中那个干瘦孱弱的小孩健康,意气风发。

如果格里芬没记错,唐二世应当才刚刚十二岁,此刻他表现出的成熟和身量都远超同龄小孩。很难想象他在伊默兹手中时遭受了多少痛苦,又是历经多少坎坷才重获自由的。

见格里芬迟迟不开口,唐轻声道:“大人?”

格里芬拉回思绪,沉下肩膀,将两只手压在鹰头拐杖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失礼,我只是太过吃惊,没想到还能与殿下再会。”

唐笑得天真,道:“我最近才返回故土。您的妹妹怜爱我惨遭坏人暗算,在异国他乡流浪许久,才将我送到公爵大人这里托您照顾。”

格里芬基本上能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了,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个窝在城堡里,整日无所事事的老头而已,又能为殿下做什么呢?”

“我不拐弯抹角了。”唐正色,“我希望未来您能做我的宰相。”

格里芬挑起一边眉毛,沉默不语。

“这些年我过得很辛苦,所遭受的折磨远超你想象,我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唐说着,向他亮出自己满是茧子的手,然后下定决心一般将手指紧紧攥住,握成拳头,“我想,现在是时候将它夺回来了。”

少年稚嫩的声线为他的话语更添几分可怜,但其中饱藏的野心不禁让格里芬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听完,格里芬心下已经有了决断,忽然向唐行了一礼,无声地接受了他的邀请,笑容更甚。老人直起身,清澈锐利的目光从他身边扫过,目之所及都是妹妹派来的卫兵。他说:“您现在势单力薄,甚至连个贴身侍从都没有,要笼络其他地方贵族恐怕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还要警惕伊默兹的耳目……”

唐打断他,脸上勾起自信的微笑:“不用担心,我的骑士现在正在王宫里,为政变悄悄做着准备。”

“您的骑士?是哪位?”格里芬问。

“原本的御前骑士队队长,萨里昂但宁。”

格里芬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又把嘴闭上了。

唐看出他的迟疑,脸色一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我猜你并不了解他和伊默兹的关系。他也从未和你坦白过真相。”格里芬搓弄着手指上的戒指,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灰色的粗眉挤在一起,“让萨里昂去做这样的事,未来恐怕会凭空生出许多事端,我建议殿下不要将信任交付给那样的人。”

“他……做了什么事?”意识到萨里昂确实从未向他坦白过自己过往的经历,唐一瞬间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将手捂向心口,威欧娜赠送的那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正隔着衣料散发着身体的温度。

传言混合着真相流入耳中,与临行前威欧娜向他诉说的话语杂糅在一起。唐静静听着,眉头越发紧锁。萨里昂在少年心中的形象顿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唐有些难以置信,他后退着,撞上了身后的卫兵。他猛然转过头,急切地向周围人求证:“这是真的吗?”

卫兵们不语,像是默认了老公爵的话。

猜疑的种子埋入心头,唐的思维一下子混乱起来,他有些无措,捉着胸口的坠链陷入回忆,脑中闪过威欧娜的面庞和她的话语。

年轻的巫女对他很好,几乎是当作亲生孩子一样疼爱。还记得那日临行之际,夕阳如血,威欧娜最后拥抱了唐,又在脸颊亲了一口,俯在他耳边,用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乌鸦,愿你排除万难,飞向高塔之巅……不要,不要辜负你的骑士,你的到来让他敢于直面自己无望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