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里昂早就受不了胡子带来的刺痒感觉,在井边匆匆把胡须剃了个干净。
基玟已经睡醒,手里拿着威欧娜塞给他的药膏,是给萨里昂涂抹伤口的。
“今天例行的训练做多少了?”萨里昂沾着水抹了一把光洁的下巴,向基玟问道。
小乌鸦乖乖回答:“已经做完了。”_更新小h九吧0
“好。”萨里昂没看他,只是双手撑在井边,向井底望去。井很深,水面只能倒映出一团黑漆漆的人形影子,看不清表情。
此时的萨里昂心事重重,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又不知怎么开口。他攥起拳头,紧紧咬着嘴唇,苦苦压抑在心底的惊慌之感此时又涌了出来。
自重新找回小国王那日起,萨里昂就坚信这孩子才是温亚提斯王室唯一的继承人。为了他,为了国家的未来,萨里昂不惜杀了番纳特,以永绝后患。
但渐渐的,萨里昂意识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了许久的事情:他不知道基玟是否还有当统治者的想法。
王权至高无上,但也意味着危险和压力,在经历灵魂被抽离的痛苦后,基玟还会想着返回家乡吗?与之相比,跟巫女在一起的生活自由且幸福,没有繁文缛节和死亡的威胁。重生之后的基玟从不询问自己曾遭受了什么,也不在乎国家局势,一切都被他抛之脑后。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能快乐地过完这一生,永远当一只无拘无束的小乌鸦。
萨里昂的身体因为过于紧绷,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若基玟真的选择以平民身份平静生活一辈子,若六王子没有死,他付出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
那根始终没有拔除的刺让萨里昂再次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思绪陷入泥沼,越是挣扎,越是难以自拔。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肤,牙齿咬烂嘴唇,萨里昂满嘴的血腥气,他不断吮吸嘴唇上的伤口,不停吞咽,想让嘴里的味道淡一些。
头隐隐作痛起来,萨里昂开始变得有些恐慌,无数陈年旧事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中,思维不受控制地开始胡乱飞窜,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背上一热,有谁凑了上来,萨里昂身躯摇晃着,勉强拉回意识,侧头看去。
基玟悄无声息地凑近,手复上萨里昂的,垂着睫毛轻声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我也明白你的挣扎和顾虑。”
少年抬起眼眸,如湖水般的蓝色令萨里昂心头一颤。他轻轻笑了起来:“你不必为此担忧,身为一只金鸦,我清楚自己背负了什么。”
萨里昂能感受到基玟手心里薄薄的茧子,那是他日夜练习剑术磨出来的。男人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长这么高,变得这么成熟了吗?
基玟掰开萨里昂的手指,揉捏着他沾血的掌心:“你曾以骑士之名宣誓效忠于我,如今流落异乡仍不离不弃,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不会辜负你的誓言。”
“萨里昂,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萨里昂呆立片刻,慢慢地,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拍打肋骨,一声更比一声强烈、沉重,几乎要跃出胸膛。
萨里昂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的心情,干涩胀痛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发出一声颤抖的应答,单膝跪在基玟面前,握起对方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捉住了一线救命稻草,低下脑袋小心翼翼用额头贴住,一如当初他许下誓言时的姿态,虔诚无比。连肿沸角塍规浏凄鸢任灏蔷
苏醒后最初那段时间里,基玟惧怕萨里昂,即便有威欧娜做解释和安慰,他仍对对方抱有警惕。
找回记忆后,坠崖那日的情景仍清楚地刻在基玟的脑海中。骑士大叫着,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扑向高耸陡峭的险地,伸出手想要挽救在悬崖边缘挣扎的他。
那些残存的画面让基玟逐渐明白,萨里昂依然是忠诚可靠的,有他相伴,有他的帮助,自己或许就能顺利拿到曾经失去的一切。
基玟抚摸着萨里昂的脸庞,抬起他的下巴,两人的视线随之相交。他说:“回去的路也许会充满坎坷,我仍需要你的帮助。”
萨里昂望着基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是以生命起誓的骑士,只要能让基玟顺利继承正统,他甘愿做任何事。
这天晚上,威欧娜带着基玟去码头边看星星,萨里昂找到费格。
巫女正在就着火光缝补自己的斗篷,见男人靠近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萨,有什么事吗?”费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待萨里昂开口,说出一个她早了然于胸的回答。
萨里昂说:“我想和基玟返回王土,希望你能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
费格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你真的想回去?还是你的责任感在作祟?”
萨里昂顿了顿,简洁道:“基玟需要我,我不可能丢下他。”
“哈哈哈哈你知道吗?那小孩和威欧娜说了同样的话,他想回去,这是他决定的生日礼物。”费格笑容更甚,“不过很可惜,关系一旦结束,我和威欧娜就无法再陪伴你们了。”
巫女歪着头,视线在男人脸上打转:
“话说回来,你愿意付出什么能让我满意的代价来换取这份自由呢?”
……
废弃城堡修筑完成后,伊默一刻不停地逃离了林海,但宁堡几乎成了他最忌讳的存在。
他本以为浓烈的思念能因此缓解,却不料这份感情反而变本加厉地将他扯入更深的泥潭,让他的灵魂饱受煎熬。
宰相莱姆克公爵本来因国王的返回提心吊胆了一阵,生怕自己敛财的小动作被他发现。见现在的伊默比去时更颓丧萎靡,根本无法将心思放在财政管理上,他才稍稍放心下来,无声无息地收敛那些小动作。
国王回来后对政事不闻不问,对有事相求的贵族也不予理睬,整日窝在王宫深处,暗自神伤。
最近,他似乎因为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某一日,守在门外的御前护卫突然听见国王的寝屋内传来了伊默疯狂的叫喊,他们举着剑冲进去,却发现国王一身睡衣、头发凌乱地跌坐在地上,大喊着萨里昂的名字。他的双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手拉扯着不断垂落的被褥,双眼泛红。
“我看见他了!图修!”伊默抓住想要将他扶起的图修爵士,露出笑容,“他就在城堡里,找到萨里昂,我命令你找到他!”
图修只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伊默是过度想念,得了癔症。毕竟经历了传闻中的那些事情,图修甚至觉得萨里昂已经死了。
守卫将国王安置回床上,却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将城堡仔细搜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萨里昂的踪影。
那之后,伊默常会说自己看到了萨里昂,在床边,走廊尽头,在花园郁葱的灌木后面,可每每下令让侍卫搜索寻找时,总是一无所获。
往后的日子里,国王变得好动起来。他会兴致冲冲地在城堡里走来走去,寻找着谁,可在别人眼里,他像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个在他人眼中已然死去的人,四处追寻着看不见的幽灵。他愈是兴奋,旁人愈感惊恐。
伊默坚信自己曾真切地看见了萨里昂,男人坐在床边,背对着自己,一如往日欢好之后他即将离开时的情景,亦或是身着御前骑士的铠甲,落在自己身后,身形隐匿在花园之中。
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国王生了病,他不理朝政,鲜少参加御前会议,整日兴奋地到处游荡,疯狂寻找那个早不存在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