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臭情侣。
二月十六,丙辰日,宜祈福祭祀、开业开工,龙日冲狗煞南,值神金匮,吉神宜趋金堂。
娱乐圈的人多多少少有些迷信,崔迢特意找大师算了个黄道吉日开机,这会儿场地上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大导演站在香炉前,捏着三柱香对着正北方向拜了几拜,嘴里不住念叨:“财神爷在上……保佑咱们顺利开机,大伙平平安安,多多招来投资商,票房大卖……”
薛见舟就在他身侧,手里同样捏着点燃的细长香烟,哭笑不得:“不是已经招到投资方了吗?前几天哪个影评人还列了个清单,说看好您这部片子呢。”
崔大导演一脸虔诚地把香插进香炉里,给他腾了位子,站在一边啧啧摇头:“嗐,小薛,你这就不懂了。哪会有人嫌投资方多呢?他们大方给钱,我们好好拍戏,到时候票房出来了那都是双赢的好处。”
范长宇插完香也凑过来,身高一八七的健身达人,偏偏说着一口可爱的台湾腔:“我告诉你哦小薛,崔哥这人就是贼迷信这些啦,每次都要找大师算风水,不过你说神奇不神奇,还真有两次投资方给我们加钱了。”
今天估摸着真是个好日子,万里无云惠风和畅,阳光的温度驱散寒意,薛见舟和剧组成员一起祭拜上香,被晒得没忍住脱下长棉服,交到易夏手里。
汪宇乐马上就要飞澳洲进行封闭训练,至少要和尤菲失联两个月。薛见舟自然没舍得在这种时候压榨自己的经纪人,爽快地给她放假,让她陪小汪去了。易夏因此被提上来充当薛见舟的临时经纪人,好在他跟在尤菲身边的时间不短,又有江致深派来的专业助理帮忙,处理起艺人的一些事务来也算不得手忙脚乱。
《枯海》的主要拍摄场地位于舟山群岛的一个小岛屿上。小岛位置偏僻,开发程度低,旅游业不发达。剧组和当地政府签署了协议,在被允许拍摄的同时,通过明星效应为岛屿吸引游客,间接推动当地旅游业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
岛屿的原住民大多仍以传统手工捕鱼为生,与外界接触匮乏,还是第一次碰到有剧组来他们岛上采风拍摄。光是刚刚搭建场地那短短几个小时的工夫,场地四周就围了不少过来凑热闹的小孩老人。
开机仪式顺利结束,崔迢和一干副导、场务忙着指挥搭建拍摄场地,薛见舟暂时得了空,一个人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这里的小渔村是少有的贴合裴余故乡描述的地方,颜冬冬和场务实地走访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在舟山群岛的一干零星岛屿中找到了这儿。
刚过午时,渔村上空炊烟袅袅,饭菜香味随着咸湿海风飘散而来,几个稚童穿梭在狭窄板路上嬉戏追逐,被不知道哪家的大人叱嗔着喊回去吃饭,调皮地扮鬼脸如鸟兽四散开。
他临上一处岬角时,接到了江致深的电话。
“你忙完啦?”薛见舟随意坐下,面对着宽阔平静的蔚蓝海面,海风吹起耳畔养长了的发丝,“今天上午结束好早哦。”
江致深在那边轻轻叹气:“毕竟男朋友不在身边,唉,连工作动力都没有了。”
进来送文件的周则见鬼似的抬头看一眼他们表演“猛男撒娇”的执行长,神情恍惚。
嗯,是没什么动力,今天一早上火气旺盛,开会的时候接连否决了三份提案、骂了两位负责人,以及无数次走神去看手机,恨不能直接把“离了男朋友我不能活”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薛见舟笑出声,很正经地安慰可怜巴巴的执行长先生:“嗯嗯,你最辛苦啦,毕竟现在我身无分文,片酬还没到手,家里日常收入就全靠江先生了呀。”
江先生对小男朋友的用词很满意。他放松了下肩胛,把签过字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一侧,又问薛见舟:“吃过饭了吗?我刚刚刷到你们剧组的开机仪式,热度还挺高。”
“吃过啦。今天下午和晚上都要忙,等会儿马上就要拍第一场了。”他说,“那你吃过了吗?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我走之前可是和你说好这件事的,你不会忘了吧?”
江致深眉头一跳,半点不带喘地骗他,抬抬手示意自己的特助:“我当然没忘,不信你问周则,午餐他等会儿就送过来了。”
周特助面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一言难尽。“……是,”他勉强道,“是的,薛先生。执行长用餐很规律的,我正要去为他准备午餐。”
周则收获了自家执行长一个满意的眼神,仿佛听见年终奖哗哗涨金币的声音。
行吧,他又活过来了。
“你可别骗我。”薛先生在那一头强调,“这是为你身体好,我会时不时问周先生的,要是被我查到你没好好吃饭……哼。”
那个“哼”就非常具有威胁性。周特助默默瞥了眼执行长难看的脸色,只觉得压力山大。
江致深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营养师会负责你的一日三餐,等到相关戏份拍完,就乖乖多吃点,养回去,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薛见舟自然应好。
挂断电话,江致深长松口气,目光幽幽地转向一旁看戏的周则。
周特助浑身一耸,瞬间了然:“……我立刻去准备午餐。之后也会按时提醒您用餐的。”
裴余可以说是薛见舟接到过的最复杂的角色。
很难从一个角度去评判这位从神坛跌落的钢琴师。裴余从破落小渔村走出,一跃成为蔡大师的关门弟子,一时间风头无两,鲜有人能望其项背。他年纪轻轻,相貌出众,怀揣一腔赤忱,谈及钢琴时眼里都会像蕴着颗星星似的明亮,是被上流社会争着抢着只为聆听他弹奏一曲的宠儿。
可那样闪闪发光的人怎么就会沦落至斯呢?
颜冬冬曾经在围读中发表过自己的看法,但她同样也表示会尊重薛见舟的演绎方式,期望能看到一个让她眼前一亮的“裴余”。
进组之后,薛见舟开始花更多时间独处,一个人坐在高而陡直的岬角上,远远望着平静如镜的海面,思绪放空,将自己代入进同样会花一天时间独自看海的裴余身上。
落后的基建,不便的交通,接收断续的收音机,反应缓慢的电子设备,废屋里的破旧钢琴,以及来自村里长辈的质疑和不理解,构成了裴余年少时自学钢琴的所有记忆。
他的天赋异禀,在小渔村村民眼里,却是证明他是如同怪物一般不能够被接纳和理解的存在。
今天天气并不好,天色阴沉,海风携卷着浪潮直直打在岬角崖边,激起雪色泡沫。天气预报显示半个小时之后会降大雨,崔迢紧赶慢赶地组织一场群像戏,常务举着喇叭催促,街巷里的工作人员在有条不紊地布置场地。
薛见舟隐隐有几分思绪,却如海风里晃荡着的枯叶一般,难以抓住。
他无意识地卷起手里的剧本,凝望远处波澜起伏的大海。
裴余是被抛弃的、被排斥的,他的故土在抗拒他,偏僻封闭的小渔村无人能理解他,视他如奇葩怪种。因此,在来到繁华喧嚣的大都市后,他才会如此迅速而又不可自拔地沉迷进外界的奉承恭维里,全然没有看清糖霜包裹下的恶意与鄙夷。
裴余以为人心可测,对前来请教他的钢琴师倾囊相授,热情回应那些不过是喜欢他一张好看皮囊的公子小姐,而面对关爱他、保护他的师兄陈许嘉,同样也毫无保留地献上一颗真心。
他曾被蔡大师誉为璞玉,而这一份未经雕琢的天然纯粹,最终化为刺向他自己的一把利刃。
冰凉雨丝渐落到脸颊上。薛见舟回过神,抹了一把脸,指尖沾到些水渍。
这场雨比预计提早了二十分钟。刚刚布置好的拍摄场地被迅速拆除,隔了老远距离,薛见舟也能听见崔大导演扯着个嗓子的无能狂怒:“……先把机器挪进去!……快点,别磨叽……伞呢伞呢场务!老周……”
他匆匆将剧本收进怀里,正欲起身时,感受到头顶笼下一片阴影。
雨滴消弭。薛见舟转头看去。
那人一手执伞,微微弯腰,稍长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薄风衣腰带扎紧,勾勒出劲瘦身形。
薛见舟一怔,连忙站起来:“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