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水珠淅淅沥沥地溅落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撑起的弧度下滑。奚辞直起上身,另一只手插进兜里,对他偏下头,嗓音淡淡:“走吧,先回去。”
他们从岬角上回到剧组租用的楼房时,崔迢几人正围着小型家用取暖器拧衣服。崔大导演浑身都湿透了,将拧过几遍的衣服抖搂开摊在长椅上,瞧见了他们,立刻迎上去。
“呦,小薛你回来啦,我正想让人去给你送伞呢……”他注意到薛见舟身边的人,讶然地“嗯”了一声,“刚刚老季还在和我唠叨你,说你怎么还没到……可真是巧,先和咱们的男主角碰上了。”
奚辞将身上被雨水溅到的风衣脱下来,放在臂弯里,唇角带笑:“我也觉得很巧。”
崔迢很热情地拉过他,看向薛见舟:“老季三月份要去担任鲁宾斯坦杯的评委,所以邀请了他这位亲传弟子暂时接替他的位置……我听说你们一起上过综艺,想来总比我跟他熟,也就不用我再多介绍了吧?”
薛见舟有点心虚地想,前任和现任的关系……应该算是熟的吧?
奚辞已经偏过头,慢条斯理地对他伸出手:“好久不见了薛老师,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工作。”
薛见舟只能硬着头皮握住了他的手:“也请您多关照,奚老师。”
40
易夏要比他晚一点知道奚辞进组的消息。新晋经纪人坐在保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皱眉盯着不远处和村民闲聊的年轻钢琴家,神色警惕。
薛见舟果断制止了对方想要将这件事汇报给江致深的念头:“人家就只是来工作的,总不能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影响剧组进度吧?我和他也没什么接触,这种小事你就别打扰致深了……当然,就更不要打扰菲姐了。”
易夏心道,就算现在不说,单凭对薛先生的时刻关注,执行长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听现任老板的吩咐,将对话框里的编辑内容删除,又没忍住磕磕巴巴地替江致深解释道:“执行长他现在的确和奚先生没关系了,您、您别误会他。”
薛见舟哭笑不得。
“嗯,我当然相信他。”他打开保温桶,拍了自己的晚饭给江致深发过去,一边和易夏说,“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在一个剧组里,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当然还是电影重要一点。”
薛见舟自认坦荡,毕竟除了一个尴尬的身份以及在香格里拉那晚的争锋相对之外,他们实际上并无交集。奚辞虽然有时候态度恶劣,但从适才替他打伞的行为来看,也并非对他到了厌恨至极的地步。
薛见舟回着自家男朋友的微信,慢吞吞地想,只要人家愿意和平相处的话,他总没必要主动惹事,破坏这一份宁静,让崔迢和季聆难做的。
情况也的确与他预想的一样。之后几日两人相安无事,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奚辞大多数时间都在岛屿上采风,不常来现场。剧组人员只听说这位闻名的钢琴家出身显赫,性子似乎也挺冷淡,并不会主动凑上前去,就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的恩怨了。
而紧凑的电影拍摄安排也不容许他再顾虑太多。崔迢对这部电影获奖势在必得,不止一次表达过期望能赶上今年国际电影节的心愿,常常是在小岛各个地方连轴转,碰到多地同时拍摄的情况时恨不能一个人掰成几个人分开来用。
薛见舟全身心地投入进电影拍摄之中,连和江致深的睡前电话都被多次耽搁取消,别提还会去思考如何同男朋友前任相处的小事了。
因此当某一日在化妆间碰见奚辞时,薛见舟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来找他的。
当时他坐在化妆镜前,乖乖让化妆师姐姐折腾自己的脸。
今天算是一场重头戏。裴余因为出色的钢琴天赋被蔡大师看中,他期望能去更远、更繁华的大城市系统学习音乐技巧,却遭到家中反对,与父母发生激烈的争吵,最终摔门而去。
那个时候的裴余,还只是一个处在青春叛逆期、渴望脱离父母掌控的孩子。自此之后,他彻底摆脱父母和故土,孤身一人踏上求学的旅程,从岌岌无名到名声大振,少年心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说是整部电影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场戏说来也很简单,需要表演者适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情感,但实际上薛见舟几乎没有同人争吵的经验。
他的青春期来得晚,薛皓山和许兰烟又属于极为通情达理的一类父母,遇上问题都能通过商讨的方式和平解决;至于和江致深在一起后,要说争吵,恐怕执行长先生听了都要说一句荒谬他们之间勉强几次称得上“闹矛盾”的情况往往会被迅速化解,哪怕是他恶语相向,结果也不外乎是对方好声好气地哄自己罢了。
说起来总有点凡尔赛的嫌疑,可薛见舟在思考了一圈身边的亲朋好友之后,发觉收获如此多的宠爱的同时,也不免苦恼于自己浅薄匮乏的吵架经验。
但好在,他并非是彻彻底底的体验派,总不会因为一场戏而真的去和某人吵一架。薛见舟深知经验和方法缺一不可,而在演艺生涯里被完美交融的共情能力和表演天赋,更让他有那个底气去诠释好“裴余”这个角色。
他身上还穿着一套单薄的、属于少年裴余的衣服,及肩的头发被高高挽起,在脑后扎了一个略显潦草的高马尾。
化妆师微微俯身,粉刷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留下些许刻意营造的灰痕污渍,少年尚且稚嫩的脸部轮廓逐渐成型。
奚辞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而入的。
下一场戏即将开始,化妆间并没有多少人。薛见舟从化妆镜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却没想到对方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
在娱乐圈工作久了,一个个都炼成了人精,躲在角落里闲聊的两个小助理和正在收拾化妆包的化妆师十分自觉地悄声出去,还为他们关上了门。
薛见舟有点头疼,但也只得站起身转过去和他打招呼:“奚老师,怎么了?”
他做好了正面硬刚的准备,却没想到奚辞走到他身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座位里。
薛见舟被迫坐下,被他弄得满脸茫然之时,便见对方似乎是有些羞耻地偏过头,嘴唇张了张,好半晌才硬邦邦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薛见舟迟钝地眨眨眼:“嗯?……等等,什么?”
“……”奚辞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年轻俊美的钢琴师颈侧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我说,对不起,薛见舟。”
“之前……我不甘心他选择你,以为你是为了资源和金钱留在江致深身边,觉得你配不上他,还在你面前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诋毁你。”
他别过脸,耳廓发红,停顿了一下才说:“后来江致深找我谈过,我才知道你们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他一直都很喜欢你,也从没有轻视你抱歉,我不应该在没搞清楚事实的情况下随意评判一个人,破坏你们的感情,还差点让你们分手。”
奚辞原本还有点难以启齿,但这会儿一股脑把压在心里多时的话说出来之后,反倒轻松了不少。他轻轻咳了一下:“这一次,你也别误会,我受到老师邀请的时候不知道你就是这部电影的主角,也并不想来找你麻烦……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让你感到不舒服,耽误了你们的拍摄进度,那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的,抱歉。”
薛见舟艰难消化了对方的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有点哭笑不得。
“一开始,我的确是抱着那样的心态接近致深的,所以你要说我别有目的,为了资源甘愿当他的金丝雀,其实并不假。”他说,“只是也没想到真的会喜欢上他……说起来,也要多亏你吧,如果不是你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也不会试着表白,和致深之间的误会可能还会持续更久。从这个方面来说,我还要谢谢你。”
奚辞并不知道之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八卦的心蠢蠢欲动。
他一边盘算着找江致深特助打听的几率有多大,一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用手掩唇遮了遮唇角的弧度,大度道:“咳,感谢……倒也不必。总之,我们能把这件事说清楚就行了。之前是我态度不对,希望以后在剧组的日子里,我们能好好相处。”
外面片场传来场务催促开拍的大嗓门。薛见舟站起身,伸出手,眼里的笑意真实了些:“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奚先生。”
今天的这场争执戏NG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