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们都清楚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
江致深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堵得死死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怔怔地盯着薛见舟笼在阴影里的脸庞。
青年身形瘦削,伫立于十一月夜晚的寒风里,仿佛一吹就倒。
他按照在心里打过无数次的腹稿,慢慢说着:“我会把您送的礼物归还,包括每一次的珠宝首饰、品牌衣服,还有舟山那套公寓的钥匙这些都太贵重了,我接受不起的。结束以后,我也会遵守合同协定,不公开谈论有关江先生您以及正衡集团的任何内容,这三个月的所有都会当做从未发生过。”
他笑了一下,因为掩饰得很好,没有表现的太勉强:“本来这些事应该是菲姐去找周先生谈的,不过既然您来找我,那我就直接告诉您吧。”
寒风凌冽,连倒吸入的空气都刺得肺腑生疼。薛见舟顿了一下,继续道:“从今以后,就再也不劳您为我费心了。”
四周寂静,远处人群喧嚣,笑闹声消弭在呼啸冷风中。树叶簌簌作响,乌云散去,枝头一弯勾月高悬,洒下一地清冷而朦胧的月辉。
薛见舟在这一片寂静中,清晰地听见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抿抿唇,终于闭上眼,低声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那我就”
“等等。”
江致深感觉自己声音有点抖。他思绪混乱,只是下意识地抓住最后的机会,不想让所有绮梦在这个寒冷的秋夜崩塌。
他试图说些什么,颠来倒去,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合同还有合同……我觉得合同还需要详谈。舟舟,等等我,等我把合同拟出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到时候再谈这件事,可以吗?”
别那么着急拒绝他,别那么着急离开他……
江致深强忍下喉咙里泛涌的酸涩,主动退后一步:“刚刚是我态度不好,舟舟,对不起。我们再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说,好不好?”
薛见舟回头看他,盯着昏暗光线中那一双微微泛着红意的眼。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声音被裹挟进呼呼风声中。
“……好。”
18
薛见舟几天后有个晚会要参加。
他最近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尤菲心里门儿清,本想说索性称病别赴邀了,但薛见舟没同意。
后台化妆室空调出了故障,他蜷在圈椅里补觉,身上裹着羽绒外套,神色恹恹,眉头紧皱。
为他化妆的小姐姐走进来一看,压着惊呼,小声问尤菲:“哎呀,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尤菲没多说:“没事,你先替他打个底吧,动作轻一点就行。”
薛见舟其实没睡着。他这两天失眠愈发严重,江致深从前送的助眠精油、香薰完全失了效,仿佛只有躲在那人的怀里,才能让他感受到几分安宁。
他唾弃自己的软弱,却又无法不去依恋对方给予的温暖。
青年睁开眼,对她笑了笑:“辛苦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底妆麻烦给我打厚一点吧。”
化妆师笑眯眯地应下:“好。不过你底子本来就很好的,不用打太厚,遮一下黑眼圈,打点腮红增加点气色就行了。”
这场晚会偏向私人性质,有媒体采访拍照,但并未对外公开活动内容。走完红毯后,尤菲替薛见舟出面拒绝了两家杂志的邀请,想让他提前离场。
宴会已经开始了,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人语喧哗,年轻姣好的容颜绽露出得体的微笑,酒杯碰撞间暗香浮动,衣料平整熨帖,裙摆层叠逶迤如花朵一般盛开。某位先生的笑话引得一阵清脆笑声,气氛正和谐,连提出什么公事上的意见都不显得突兀冒犯。
还有不少隐晦的目光在打量着他,几位女士举着酒杯,似乎有上前与他搭讪的打算。
薛见舟并不喜欢这样的社交场合,但他更清楚称病离场之后,外界对他会升起多少揣测。青年摇摇头:“算了,也就一个小时。菲姐,你先走吧,让小夏哥等我就行了。到家后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尤菲没逼他。“那好吧。”年轻的经纪人又耐心嘱咐了几句,“少喝点酒,你最近总是胃不舒服……晚饭吃的也不多,等会儿多少用点垫垫肚子。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叫易夏进来接你,知道吗?”
他自是乖巧应下。
“合作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南城商贸中心的客流量比上个季度高了41.3%,交易额同比增加22.7%,尤其是高级珠宝和化妆品类……”对方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又唤了一声,“江总?”
江致深收回目光,垂眸注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那……那我继续汇报了?”
“继续吧。”
对他来说,这种晚会并不适合用来商谈公事。破例赴约,也不过是因为听说薛见舟会参加而已。
他看着青年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浅浅吃了两口甜点,便放下盘子,有点无聊地刷着手机。
舟舟瘦了。江致深恍惚之间想到。
因为无时无刻不在念着这个人,别说是小半个月没见,哪怕只是三四天的分别,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青年身形的变化。
只是以后他再也管不到了。
边上有人察觉到他频频投去的目光,看一眼,便了然地笑了。“是您养着的……那位吧?”他压低声音,“嗐,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明天方案会送到周特助手上,要是还有什么问题,请您一定要让周先生提出来,我们会给您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的。”
他身边总是围着人,上一个合作伙伴才走,又有另外一个关系熟近的后辈走过来敬酒,同他寒暄。江致深顾及正衡和对方家里有往来生意,只好提起精神聊了几句。也就是这短短三四分钟的时间,等他再去注意其他地方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青年已经不见了。
男人视线一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快步穿越人群,喊住了沙发旁正在斟酒的服务生。
江致深不同寻常的凝重表情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那个被叫住的侍者也有些意外,磕磕巴巴地问他:“您、您需要什么吗……”
“抱歉,问一下刚刚坐在这里的人去哪里了?”江致深拧着眉,“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长得很好看,穿白色礼服有什么人接近他吗?”
侍者记得薛见舟:“哦哦,我知道的,那位先生刚刚从西侧门出去了,大概去阳台上了吧。他身边没有人,一个人走的。”
厚重的雕花实木门将交谈声和小提琴演奏的乐音阻隔,清凌凌的月光落进空无一人的走廊,墙纸上的繁复暗纹反射出流金一般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