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敢看轻你,他这样说。
你该感动的,可你看着船上扬的旗帜,往来人员的穿着,总有一种还身在南京的错觉。
忘 憂 萫 ィ寸 ??ι 整 理 像有蒙着眼睛的骡子推磨一样推着钟表表针团团转,你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你有时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可其实只刚过了一个昼夜。
镜子里,你留着齐耳的短发,不施脂粉,看起来似乎只是个憔悴一点的学生。
白衫蓝裙,齐耳短发,三两成群,无忧无虑。
只有在陆恢泽和其他官员商讨去重庆之后的部署时,你才有片刻闲暇,能在甲板上到处走走,不过还是要带着那两个近卫。
当你听到几个女眷说话内容时,情愿自己一直躲在他划定的范围里,逃避现实。
天津沦陷。
在你和陆恢泽上船后的第四天,收到了这封电报。
估计整条船上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仅存的理智提醒你,你不能顶着陆太太的名头去问杭正熙的死活。
你面色如常地转身,放轻脚步离开,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像从来没听过这个消息。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耐着性子等陆恢泽回来的,你端坐在床上,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在你之前,杭正熙最宠的是只长毛猫,雍容华贵,举止优雅,最爱做的事就是躺在窗台上晒太阳。若非亲眼所见,你都不敢相信站在窗边逗猫的人是杭正熙。
他用额头蹭蹭小猫的肚子,又揪着小猫头顶一撮最长的毛,笨手笨脚地试图给它编辫子。
他发觉站在远处的你,心情似乎格外好。
小猫头上顶着一个未完成的麻花辫,不情愿地被杭正熙抱着拉起爪子,向你招招手。
仅仅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你想走近他。
你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笑了一声,可回忆难得找到倾泻的机会,不肯放过你。
你说你害怕猫,猫和你只能留一个。那只猫从出生时一个小团被杭正熙养到现在,你笃定了他舍不得。他也确实抱起小猫,迟疑地一遍遍从头捋到尾,顺着它的毛发。
小猫不知道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眯着眼睛蹭着杭正熙的手。
杭正熙还是把它送走了。
你该为他的独宠感到荣幸吗?你只觉得心寒。
养了那样久的小猫,他说不要就能不要。你和小猫又有什么不同?
他说不要,不也就丢下了吗?
你没能撑到陆恢泽回来,勉强扶着东西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倒下去。
医生不断向陆恢泽保证,你只是晕船比较严重,没有大碍。
“长在水边还晕船,你怎么这么厉害?”他见你醒了,便让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出去,自己坐在你身边,替你掖好被子,“马上就到了,最多一两天。”
你晕晕乎乎的,听到他笑话你就顶回去,“长在水边怎么了?从来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还能顶嘴,看来真没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回来看你倒在地上有多害怕?”他心有余悸地握紧你的手。
“……天津出事了?”你向他艰难地笑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他,“那杭正熙呢?他……他死了吗?”
陆恢泽沉默一会儿,他摸摸你的头发,说道“他身边的人里有一个跟他有旧仇,撤离的时候趁乱拉着他同归于尽了。死在爆炸里,尸骨无存。”
“好。”你应了一声。
简直大快人心!
你躺在枕头上,断断续续地又跟陆恢泽说了许多话,你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以前给你梳头的日子?他摸了摸你如今齐耳的短发,并不接话。你也意识到了,于是双手捧起他的手腕,万分感慨地看着他的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拿过书、拿过枪。替你编过辫子,也替你擦过眼泪……
不。
替你擦眼泪的人死了。
如你所愿,不得好死,没有全尸。
再也没有惹你流泪的人了,再也没有折磨你欺负你的人了。
所以你不必再哭了。
所以别再哭了。
别再哭了。
你从氤氲的水雾里看向陆恢泽,除了这次。
这次是喜极而泣。
你看着陆恢泽,突然替他觉得不公平。
怎么这样不公平?
他和你十年八年如影随形相知相伴的日子,如今你想来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不经意间便过了。反而与杭正熙相处的这三年五载刻骨铭心,你和他经历遍了生病死,怒哀惧,怨憎会,仿佛真和他走完了一生一世。
怎么有这样不公平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