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正熙一死,你就通通想起他为数不多的好来。

你记起杭正熙在窗边喂猫,你记起杭正熙冒雨来救你,你记起杭正熙送你一对耳坠,你记起和杭正熙那张不知去向的合照。

你记起杭正熙将你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记起,月台上的最后一面。他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从容北上,慷慨赴死,和偏安一隅的温柔乡告别,和你告别。将自己与之前轻狂恣睢的岁月一刀两断,将自己与你一刀两断。

却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还没有为所做的一切道过歉,他还没有向你道过歉。

他就这样死了,让你一个人守着再也无法报仇的愤恨度过余生。

凭什么?

向佛祖的许的愿,一一灵验了。

他的确一路平安,他平安地抵达天津,死在撤退的路上。

他的确不得好死,他被身边的人背叛,爆炸中尸骨无存。

那他是否真的坠入无间地狱?

你拉着陆恢泽的手,终于再克制不住嚎啕大哭。

绝不是难过。

你只是害怕。

对,你只是害怕。杭正熙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他就算真的坠入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这个世上没有比他更恶毒的人,他一定会拉你一起下地狱的!

“睡吧,都过去了。”陆恢泽安抚性地拍拍你的手背。

那晚之后陆恢泽便不再让你出房间,他的理由是,你现在需要静养。你看着门口两个不动如山的黑影,苦笑一声。

眼前的景象何其眼熟,三五年前,杭正熙也是这样派人监视着你。

陆恢泽变得和他越来越像,这就是他最后折磨你的手段吗?

陆恢泽大概还是和他不同的,他找来了几个小女孩过来陪你解闷。

几个小孩子正是不知事的年龄,满心都是初次坐船的新奇。叽叽喳喳地围在你身边,你好像也被她们之间欢快的氛围感染了。

最小的孩子夜里突然哭着跑来找你,她绕过开门的陆恢泽,扑到你大腿上,“姐姐,我姐姐说我们再也不回南京去了,我们真的不回去了吗?”

你连忙抱起她,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掉眼泪。她搂住你的脖子,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两个眼睛哭得肿着像核桃一样,你看着心都要碎了。

“我们能不能回去啊?我养的猫还没喂呢……”

你拍她后背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安慰的话一句都再说不出来。

陆恢泽从你怀里接过小姑娘,小姑娘大概是怕他,压抑着咳嗽不敢再哭了。陆恢泽耐心哄着她,告诉她重庆有比小猫更好玩的东西。

他从吃到玩介绍了个遍,小姑娘还是心心念念她的那只猫。

你看着陆恢泽和小姑娘说话,觉得他们和你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你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好像离他们很远很远。

船快到了。

陆恢泽终于能抽出时间来陪你在甲板上吹吹风,散散心。

一直以来支撑你活下去的,不外乎两件事,盼陆恢泽回来,盼杭正熙身死。

两桩心愿已了,一时半会,你找不出再活下去的理由。活着就只是活着,行尸走肉一般。

你实在记不起遇到杭正熙之前,自己是怎样活着的?

你抬手搭上栏杆,六七日前,你似乎就是站在这儿丢掉另一只玉兰耳坠的。

以前笑话刻舟求剑的人蠢,现在你自己也要做这样的蠢人了。

陆恢泽仍在你身边,与你筹谋着未来。你越听心越是下沉,愧疚越是加深。

“对不起……”自重逢起,你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陆恢泽隐约察觉到不对,还来不及做什么,你便狠狠推了他一把,背靠在栏杆上,栏杆只在你腰间的高度,你向后倒去

很久之前,你也是这样坚决地从车上跳下去。

可惜冒雨救你的人正是逼你跳车的人。

原本以为的恐惧没有降临,你坠入水中,反倒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足够你忽略水流呛进口鼻的痛苦,四肢拍在水面上寸寸断裂的疼痛。

你想起了两枚耳坠的宿命,一枚在爆炸里化为飞灰,一枚沉入水里葬身鱼腹。

希望陆恢泽长命百岁,连带着你的那一份。

希望陆恢泽不要难过。

就这样吧。

你闭上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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