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已经有些不耐,粗粗应了声。她也不打算多做停留,扯了扯李崇让的衣袖便准备走。
说来这是第一次他们一同走在街上,明萝将缰绳塞到李崇让手中,自己两手空空走在他前头。清风吹过她的衣摆,高扬的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只用一支压纹银簪固定,袖口束紧的双手背在身后,步履生风。
“你不信他曾是北疆的军士?”他知道明萝此时一为那个奇怪的男子生疑,一为自己白日去青楼生气,想着如何才能打开她的话匣子。
果不其然,听见他这么问,她一顿,停下脚步,回头大步走向牵着马的李崇让,“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顺手想接过缰绳,却被李崇让挡了一下。
“北疆军户籍的民兵不多,照他这个年纪,按理说该是其他亲王的卫所里调来或是募兵里招的,我打听的人说他是十年前因伤病退了下来,定居在杭州。因着那会儿不兴步兵,晋平十四年的时候燕王就下令北疆的校尉不分步骑弓,他倒是不知道,虽说京中和其他地方的兵兴许不太清楚,北疆的将士怎么会不知道。况且晋平七年我军大溃于虎丘时,今上说这名儿风水不好,便改名叫平羌,我都好久没听人说‘虎丘’二字了。”
李崇让便静静地听她絮叨,她看着不拘小节,可是在从小在军营长大的人,向来是机警的,“你看到的应该不止这些罢?”他隐约觉得明萝在那些图纸面前停留了许久,他不熟悉这些就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明萝有些兴冲冲地轻撞了下他的左肩,扬起的眉梢都仿佛在说“不愧是你”。
“是了,北疆现今统共二十万兵,虽说步兵只占了四成,像斩马刀大环刀这类的重刀甚是少用,况且,北疆打的可是羌族,一个懂步战的将士家中怎么会没有弩”,她顿了顿,“这话我不应该同你说,只是他画的图,我看着总觉得比例不大对,似乎刀柄长了些”,这是羌族的习惯,这话明萝却没说,“不过我不算行家,看着也不真切,他兴许是不愿再想那些战事,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像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一般,一扭头,高束的发不经意甩到身侧男子的脸上,“我说了这许多,你是不是该带我见一见那白玉楼的劳什子‘旧友’?”
他本来以为明萝已经忘记了这回事,这时听她说起也有些惹笑,笑着应了声好,却没瞧见身旁少女突然愣住,在方才她毫无防备地说那人画的图不对劲时,才想起她没注意到的那把拿去淬火的新刀面隐约能告诉她答案。
0010 韦奚
才过隅中,街上百姓渐渐少了,有炊烟袅袅从坊间飘来。因着是白天,白玉楼所在的夜巷稍显得有些冷漠,更显得李崇让一大早来赴约的行为有些古怪。明萝从前倒是不知道这青楼在白日里也开张,只是少了阁台红袖和丝竹奏乐。
他显得颇为熟稔,门口并没有什么仆从,他进门便走向西侧的最里间,在一扇挂着竹帘的小门前停下。兴许是远离台幕的缘故,这通深幽的门道格外宁静,偶尔头顶传来的步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竹帘下虚掩的小门,还是问道:“你可还在?”
屋内片刻便传来水自高下注和茶叶翻滚的声音,茶盖在杯沿刮过水面。
“这便是迎客了?”明萝挑眉看他。
李崇让颔首算是回应,轻声道:“进去吧。”
如果不是还能听得见二楼秋娘的细语轻笑,她定会以为这不是白玉楼,这装潢实在是太过简陋素朴,没有半点儿富庶江南地第一楼的味道。只床尾挂着的几幅字画,案边摆的对铜鎏法郎镇纸勉强称得上值钱,也只能从胡乱摆在地上蒙了层灰的曲笛看出那人曾经乐师的身份。
书案的里侧横一帘幕,只隐约能看清是身量纤细的男子跪坐沏茶,她再仔细一看,是三盏。“原来这便是所谓的蓝颜知己么?”明萝抵了抵李崇让的腰侧,他顺势牵住她往里侧走去。
撩起帘幕,这才看清那人的相貌。称不上一等一的俊俏,在明萝看来是远远比不上她身侧攥着她手的人的,只是那人看起来象是受了颇多苦难,整个人有些病弱气儿,瞧着挺寡淡的,但是那双眸子却是晶亮,象是姹紫嫣红里独有的一捧雪。
他将左前侧的茶盏挪向明萝的方向,温声道:“不知道南平郡主喜好如何,在下就依着李崇让的偏好给郡主沏了壶天目青顶。”饶是他笑意盈盈,叫人挑不出错处,明萝还是先注意到了他右手虎口处有两道大疤,象是自残。
她也不客气,便盘腿坐在了左侧,好奇道:“多谢,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她这番话问得有些不客气,那人倒也不在意。李崇让闻言刚想开口,便被那人制止了,“韦奚,郡主唤我修晋就好。”
韦?倒是有些耳熟,她记得燕王将她带去北疆那年,皇帝就抄了一个京兆韦家。明萝看向身侧象是吃了哑药的李崇让,却是得到了一个默认的眼神。
她渴得紧,三两下茶盏就见了底,李崇让倒是反客为主帮她续上了,“晋平十年抄的家,本是要将他随其他男丁一起流放,周转下来便去了教坊司,现如今就到了这。”李崇让不温不火地跟她叙述,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韦奚也没生气,像在听别人的故事,还记得时不时颔首以示他说得没错。
明萝放下茶盏,作势也想来一番生平叙述,“我前个月才到杭州,在同章书院做苦役呢。”
“郡主真爱说笑,李家的书院可不是一般人就能进的呢。”韦奚抬手掀开茶盖,“不知郡爱不爱喝乌龙?我倒是存了些九曲红梅,还未开春时我亲自去大坞山采了许多。”他正准备重新沏一壶茶,门外响起了一阵脆铃。韦奚提起的左手顿了顿,似乎有些抱歉,“两位见谅,我失陪了。”
韦奚前脚刚出门,李崇让就朝明萝倚了过来,硬朗的下颌轻轻搁在她的肩头,“我可没告诉他你是南平。”
他口吻莫名其妙有些委屈,明萝有些失笑,伸手挠了挠他光洁的下巴,“你还有脸说呢,你理应先介绍我。”她轻轻拍了拍李崇让的侧脸,算是安慰。
李崇让挽上身侧明萝的肩头,另一只手单撑着地面,像孩童捣乱一般埋在她算是瘦削的肩颈,“你来杭州可没多少人知道。”
0011 疯子
韦奚看向门外立着的身着华服却面无表情的贵族女子,眉间有些郁色,默不作声地缓步去牵她垂在身侧的手,却被冷淡地拂开了,只轻触到一片丝缎衣袂。华服女子侧身上楼,鬓边青玉钗微微颤动,金叶布摇琮琮作响。韦奚在心中叹了口气,也跟着她上楼往里侧雅间走。
“你说他还回不回来了?”明萝拍开李崇让轻佻放在她腰窝处的手,像揉面粉团似的捏住他双颊的软肉,一时不肯放开。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太滑稽,明萝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李崇让有些无奈拂开她的手,腮边有些微红,枕在她膝上,闻言轻嗤了声:“当然是不回来了。”
他报复性地捏了捏明萝白嫩小巧的耳垂,“来找他的人是我二姐。”他将明萝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处,对比二人的薄茧,炽热的双手攥在一起,“你瞧,我们多有缘,连茧都生在同一处。”
他的手心太烫,明萝有些嫌弃地拍开他,“你二姐李岫?她不是过了孝期就要和四皇子成婚么?”明萝象是撞破了什么皇家秘辛似的,低头看向腿上的李崇让,“这婚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他漫不经心道。
“那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明萝一下子来了兴致,将李崇让推开来,一脸兴致高昂。
他垂着头,似乎有些不愉一下子离了那温暖的靠枕,“沦落风尘的世家子弟和皇储未过门的妻子,你说他们什么关系?”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她黏了过去,“你怎么总关心旁的不相干的人。”
李崇让凑近过去,额头抵在明萝的鬓边,没有繁复的钗环,甚至也没有桂花头油,却总有股她独特的馨香。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明萝的腮边,能清晰地看见她的颊上尚未褪去的透明绒毛,在熹微的窗边阳光下格外青涩。
她记起了小时候曾经养过的小狼崽,也总喜欢卧在她膝头,再拿它茸茸的兽耳蹭她的脸,就像现在的李崇让一般。她的吻轻轻落在少年的鼻尖,湿热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他微凉的鼻端,小舌一勾,他的鼻头被弄得湿漉漉的,更像她以前的小兽。
李崇让正过身来,带着凹凸的舌面扫过怀中少女的下唇,在她想要推开他时轻易地吮开唇瓣,勾住无处安放的舌尖,象是作画一般用舌头描摹她的软颚,用身体支起,让她的双手只能撑在他的肩头。
情丝缠绕,当透明的银丝在短暂的分离中从唇边带出,明萝半坐在李崇让的腿上,以俯视的角度看他清透的双眸里同样映着双颊微红的自己,对视之间,只剩彼此。
蓦地,头顶传来玉器碎落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骇人的物体倾倒在地的闷响。明萝抬头看去,却被李崇让挠了挠手心,“她脑子不大正常,别去管。”
二楼一片狼籍,破碎得辨不出是什么花纹样式的玉瓷瓶,还滩了一地今晨刚采的湖边清露和仍旧娇羞的山茶,被推落在地的古书浸了水蔫在一旁。
韦奚矮身捡起其中一本《吴江雪》,“这是我新拓的,崇让花了三月有余才寻来的孤本”,他翻开了几页,墨迹已经晕开了些,“你有气冲我就是,何必把撒在这些死物上。”
李岫转过身看向他那副不见悲喜的样子,似是真的心疼这些古籍,不由得讥讽道:“是啊,可不得多使唤你,日后说不准都见不得了呢”,她端起桌边的清茶小啜一口,眉心一蹙,是刚进门时韦奚沏的,已经凉透了,带着些涩。
韦奚见状就准备重新为她新沏,虎口处的疤痕格外显眼。
“你怎么不向南平郡主求个恩典?”李岫随意地将茶盏掷在脚边的绒毯,带着些清透的茶色滚落到床边。她的妆容仍旧精致,连发丝也不曾凌乱,仰头侧卧在一旁的塌边,“你同她讨一个刑部文书,想必也不是不可以”,她看着韦奚背对着她,行云流水地为她斟茶,像极了几年前她逼着他弹了一整夜的筝,“一个乐师罢了,天子宠信燕王,南平若是肯开口,也是你的福气。”
韦奚背对着她的身形一顿,继而双手端过茶盏,不卑不亢地递到李岫身侧,未见任何起伏,甚至有些宠溺道:“阿岫,别说笑了。”
0012 爬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