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他转动了座椅,重新背对他们,声音渐渐变得含糊低沉:“哪怕再坚持几天呢?”

怀亚特担忧地?望着看不清神情的年轻人。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开口,至少从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知道了。”

他将那些文稿一张张拾起、整理平整,转身准备离去,然后恰巧在门口撞上?了神学?院院长。

跑得有些气喘的拉伯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人似乎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本?能伸手想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却迟疑着顿住了。那双透彻的灰色眼睛正静静望着他,将他眼中的愧疚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同样知道马代尔·拉比的被捕,却没?有向学?生透露任何信息。

“猫头鹰阁下,”然后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突然开口道:“有一件事,虽然也许你?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告知于你?。”

“我现在也是?平民。”

一个最适合被瞩目、被造势、被献祭的身份。

丢下这句话后,对方便和他的助教?一同离开了彻底陷入寂静的校长办公室,只是?在经过神学?院院长时,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留下了很轻很轻的一句,几乎飘散在风中。

他说,我不怨你?,老师。

第85章 办报 黑暗的海岸线上,圆锥形的光……

黑暗的海岸线上?, 圆锥形的光照着一个男人。他赤裸着双脚,略带卷曲的黑发被海水浸透了,紧紧贴在他惨白瘦削的脸上?。

“我们又来?到这里了, 可?悲的逃亡者。”他侧过脸来?, 像个溺水的死人,灰色的沙砾覆盖了他的虹膜。

“……我只是?想?在海岸上?走一走。”教授听?见自?己说道?。

“啊, 走一走,沿路翻找些好看的贝壳, 把那些腥臭难闻的软体动物残骸踢回海里, 然后一切重归无声无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嘲讽地嗤笑起来?:“你总是?这样,不是?吗?一边指手画脚, 一边冷眼旁观。”

教授张了张嘴, 结果发现自?己辩驳不了什么。他所擅长的那些汩汩流淌的语言与思维在此时被冻结了,透骨的寒冷刺痛了他的胸口, 胃里的曼陀罗种子发芽了, 从他的口鼻生长而出?, 将他紧紧困住,在黑暗荒芜的海洋边缘。

“你想?得到一些东西,却又不愿意真正去做些什么出?于傲慢, 出?于无能, 出?于恐惧。”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脚底的更深处传出?来?的,他低下头, 没?有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只有逐渐涨到胸膛以上?的潮水。

“世界改变着你,你无法改变世界。”

“浪潮吞噬着你,你无法吞噬浪潮。”

“痛苦撕扯着你,你无法撕扯痛苦。”

哪怕这样, 你也要成为那独自?驶向黑暗海洋深处的小船吗?

溺水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猛地睁开眼睛。有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黑发青年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抓挠着试图掰开那只令他窒息濒死的手,但很快他便渐渐失去了力气,只隐约瞥见一双由浅金向着蓝色蔓延的眼睛。

……可?是?那些蓝色实在是?太温柔了,在缺氧带来?的、痛苦的眩晕与恍惚中?,他有些茫然地想?。

以至于好像无论如何,等到他退无可?退,他总能在那夕阳下的海浪里无需挣扎地溺死,变成一具潮湿安静的尸体,任由海水包裹冲刷他疲惫至极的灵魂。

“嘘,嘘,安静些……”蓝眼睛的主人如此说道?:“放松下来?,我不会?伤害您……”

等到那些虚弱的挣扎渐渐消失,他才松开捂住对方口鼻的手,任由另一人在他怀里剧烈喘息咳嗽起来?。

他抚摸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感受那些受伤野兽般急促无助的颤抖。对方颈后的皮肤湿润、光滑而阴冷,就?像掉落在荒原里的月亮淌出?的稠浆,还有那些凝固在毁坏雕像上?的雾气。他感到自?己在拥抱一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那些突然自?胸口深处涌起的、无可?抑制的温柔的悲哀让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隔着一层薄衣,用手指轻轻拍抚那些凸起的脊骨。

“您刚才喘得太厉害了,就?像无法呼吸到空气一样。”救世主低声说,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发现宿敌那些在睡梦中?出?现的、不同寻常的痛苦。

良久的沉默后,阿祖卡听?见那人冷淡地解释:“由于过度通气引发的呼吸碱中?毒,可?以通过反复屏气或者纸袋呼吸来?缓解,你做得很好。”

对方似是?十分疲倦了,竟缓缓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觉察到他的动作一顿,又低声补充道?:“只是?一些基本无害的后遗症,不用担心。”

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可?直接刺激呼吸中?枢引起通气过度。

神眷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抚宿敌的脊背,甚至开始揉捏他的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应激的猫。那家伙原本还算听?话地趴在他怀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忽又开口道?:“我想?喝咖啡。”

阿祖卡:“……”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幽幽地提醒道?。

“我知道?。”那人严肃地冲他无理取闹:“但是?现在我的大?脑昏昏沉沉,我需要清醒。”

“不,您需要休息。”救世主平静地垂眼看他:“还是?说您需要我讲个睡前故事再唱支安眠曲哄您睡觉?”

啊,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族里一些胆大?的小崽子也是?这么和他胡闹撒娇不过最?后都被忍无可?忍的父母打了屁股,抽抽噎噎着、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听?起来?好恶心。”

“那就?老?老?实实睡觉。”金发的魔法师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松开手,捏了捏眉心,干脆在对方身旁躺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也许在前世的暴君看来堪称挑衅的行为,如今换来?的却是?沉默。阿祖卡看着他,黑发青年正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凝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手背上?青筋凸起,就?像他的胃里有一个巨大的、源源不断流失着的空洞。

“……不舒服?”

一只枕头被粗暴地丢到他的脸上:“睡你的。”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另一人挨着他的肩膀躺下,身体又湿又冷,像个溺水的死人。良久,他听?见对方平静而疲惫地开口宣布。

“我会?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