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罕见?地粗鲁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人接过他手中的行李,顺便?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领。

“好,我送您回去。”对方没有?问太多,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腰。

“放松,别紧张。”金发的魔法师在他耳边低声说?。随后诺瓦感到浑身忽然一轻,失重感乍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抓住了另一人的衣服,身体也本?能向着温暖的气息凑了过去。

他们像一阵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风,呼啦啦地卷起商户的门帘,和那些横七竖八斜斜晾晒的衣物与被单,惊得一大群正在地面觅食的母鸡扑闪着翅膀四处逃窜,但是偶尔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却?对此毫无所觉,只是低声抱怨着夜晚的风怎么突然这样大。

直到风声停歇,诺瓦勉强睁开眼睛,便?见?到自己熟悉的宿舍另一人已?经礼貌地松开了他,正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暖的指腹时不时蹭过他的脸颊。

似乎有?点过于亲昵了,但是教?授现在没心情计较,他绷着脸扑到书桌前,抄起几张纸就往门外走。阿祖卡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叠有?批改痕迹的论文和课表。

“我要去见?猫头鹰,或者副校长怀亚特?。”黑发青年?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脸来盯着他:“你能不能找找他们现在在不在学校?”

神眷者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金发在他的脸侧浮动,似乎在倾听风声中传来的信息。

“……去校长办公室吧。”他睁开眼,若有?所思地说?:“猫头鹰和怀亚特?都在,他们似乎在等你。”

第84章 牺牲 夜色渐深,白塔大学里很安静……

夜色渐深, 白塔大学?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还能瞧见上?完晚课的教?授和学?生,但是?此时唯余有淡淡的夜雾, 和些微嘶哑的虫鸣。

一路前往校长办公室时, 走廊上?有几名教?授看见诺瓦时纷纷神情一变,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见他脸色阴沉、脚步如风的模样,最终也没?人敢上?前。

开门的是?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 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此时脸色并不好看。他看起来对俩人的来访毫不意外, 侧身将人迎了进去,猫头鹰则占据了办公椅, 正背对着他们。

诺瓦毫不客气地?将那份刚买的报纸甩到?办公桌上?, 上?面的照片分?明是?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请给我一个解释。”黑发青年看向怀亚特,脸上?如凝冰霜:“您曾答应我会尽量拖住那些人, 但是?这五天我甚至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是?任何消息直到?踏入白塔镇, 我才从一份报纸上?得知了杀死比尔·法姆的凶手已经落网。”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照片上?神情仓皇的年轻人,音量渐渐提高?:“白塔大学?的平民学?生马代尔·拉比杀死了法姆伯爵的独子比尔·法姆,开什么玩笑?!”

那个傻兮兮的、单纯得甚至有些愚蠢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策划出如此阴毒缜密的计划, 然后嫁祸于他?

怀亚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带着血丝的眼中流露出内疚,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诺瓦迫使自己?重归冷静。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份论文和一张课表, 一一摊开在桌面上?:“因为拉比先生选择的选题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所以他曾求助于我,我也同拉比先生约定过进行论文答疑,这是?之前几次答疑时的留痕。比尔·法姆死亡前后几天拉比先生是?满课,而且死亡当天他换了课, 所以我在课表上?有所标注,这些事可以询问任何学?生,他们都?能证明拉比先生那几天没?有作案时间。”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再往前推论,拉比先生和比尔·法姆唯一一次产生交集是?我的公开课,当时双方仅有的几次接触都?在众人的见证下,就算之后俩人有私下里?的接触,那也”

怀亚特疲惫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拉比先生是?平民,这件事惊动了王庭议会长卡穆公爵阁下,他联同异端裁决所向我们施压,要求交出人来‘配合调查’。这一次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所以无论他所阐述的辩词多么有力、多么可信,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年轻人眼神异常冰冷地?盯着他,将他的一切闪躲都?印入那双锐利的灰瞳中:“你?们明知道异端裁决所的手段,你?们明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一个平民。”

关押、审讯、折磨,甚至酷刑逼供、祸及家人。

“年轻人,别?冲着我的副校长大喊大叫。”猫头鹰终于开口了。他将椅子转了过来,声音嘶哑,黄宝石制成的眼睛闪烁着威胁的冷光:“如果不是?吉布森这些天为你?四处奔波,你?真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冲我们发脾气?”

“学?会并非无法继续对抗,但你?们依旧选择牺牲了一个不重要的平民学?生,只自以为是?保下了我。”另一人毫不相让地?盯着他:“如果必要的牺牲可以带来可喜的进展,那么不必多说,你?我皆是?卑鄙的同谋;但你?们所做的不过是?一些无谓的退让和软弱的妥协,代价却是?一个淌着热血的年轻人可笑!可鄙!”

很久没?有人敢在猫头鹰面前如此不客气了。他甩开了一旁试图劝阻的怀亚特的手,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一个普通人能对抗些什么?就凭你?的小?聪明和几句口舌之快吗?”

某种似曾相识的重压出现在诺瓦身上?,强者的盛怒足以令一个普通人身体瘫软着窒息了。但是?很快猫头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隐隐血腥,看向金发年轻人的方向,头套后的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这些人无非发现难以从我身上?入手,所以试图通过拉比先生证实我的‘异端’身份,从而打压学?会。”诺瓦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同伴的手。要想救拉比的命,他需要往对方身上?加重砝码:“将拉比先生牵扯进来更是?愚蠢且致命的做法,他知道我一些尚未公开的研究,这些研究甚至可以动摇教?廷的统治,但如果现在暴露,只会给白塔大学?和学?会招至灭顶之灾。”

片刻的沉默后,猫头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什么?”

“我带来了。”诺瓦又从怀里?摸出一叠论文手稿,放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老师曾私下里?多次劝诫他,千万不要将这东西暴露在众人视野中,哪怕是?交给学?会,也会使他处于众矢之的,甚至将他推向绞刑架。

“……作为一生都?在追求真理的神学?家,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居然会说出这些话来。”看见他的论文初稿的那一天,德尔斯·拉伯雷严肃地望着他:“但是孩子,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些文稿,最好把它烧了,否则它绝对会毁了你?,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当时他出于对自身研究所得的珍惜与骄傲,对对方销毁文稿的提议持反对意见,此时却恰巧派上?了用场。

将部分?研究交给学会本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不过提前了些许。时钟机械地?摆动着,诺瓦冷漠地?望着猫头鹰因情绪激动微微发抖的手指。马代尔·拉比只是?一个小?小?的催化?剂,他注定要走上一条老师不愿意看到的道路。

命运的大潮终究还是吞噬了他。

良久,猫头鹰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无机质的宝石眼珠紧紧地?盯着他:“还有谁知道?”

“至少马代尔·拉比知道。”诺瓦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与其相信一个普通的平民学?生会在酷刑下守口如瓶,不如早日将异端裁决所的视线从他身上?引开。”

见猫头鹰不说话,黑发青年向前几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当然,你?我都?知道还有一个备用方案。”

“杀了马代尔·拉比。”

他的声音冰冷无波,惹得一旁的副校长猛地?抬头看他,眼神中流露出惊愕,似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看似文弱无助的年轻人。

猫头鹰倒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任由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这会导致异端裁决所更加怀疑对方掌握些什么秘密,竟令学?会不惜灭口而且我本?人不同意,我现在提出来只是?为了让你?们仔细想想我能做些什么,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不必你?操心。”猫头鹰重新将那些文稿整理好,明明被一个普通人威胁了,他的态度倒是?几不可查地?软了下来。

不好的预感在此时到?达了顶峰。诺瓦后退一步,全?力按捺下情绪,终于开始仔细观察俩人身上?透露出来的信息。

“拉比先生不会透露任何我们所担心的讯息。”黑发青年的瞳孔瑟缩了一瞬,他听见猫头鹰的声音略带怜悯:“你?以为我们不想救他?他也是?白塔大学?的学?生,是?我们的学?生但是?他已经死了。”

“……”

怀亚特在一旁叹了口气:“就在被关押的当晚,你?走后第二天,异端裁决所负责审讯的高?层甚至还没?到?,那孩子就……”

“就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追问。

“‘畏罪自杀’,那小?子藏了几颗曼陀罗的种子,悄悄吞了下去。”猫头鹰补充道:“以我对异端裁决所的了解,应该真是?自杀,否则等到?审讯开始他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