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那些隐隐的压迫感也同样从对方身上消失了,救世主微垂着眼,轻叹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疲惫的脆弱来。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他?苦笑道?。

第83章 改变 “生命之子,一群制造了无数……

“生命之子, 一群制造了无数活人献祭惨案、试图复活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极端邪教?徒。”诺瓦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盯着同伴:“他们之所以曾和你发生冲突,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身上有?风暴之神的神印, 甚至发现你是一名‘神眷者’, 所以曾尝试在你身上做实?验?”

这群人既然相信可以从?人的生命中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借此复活神明, 而少年?时期尚未成长起来的男主似乎深得神明宠爱,看起来分外特?殊, 因此招来了这群疯子逻辑上似乎没有?太大缺漏。

果不其?然, 另一人堪称温和地重复道?:“什么也瞒不过您。”

“那么你又在忧虑些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和这群疯子打?过交道?,你该知道?他们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又有?几分是邪教?徒的癫狂呓语。”

空气里夹杂着蛋白质烧灼后的焦腐臭味, 救世主站在风中,眼神很深, 静静地凝望着他:“……难道?您不曾担心过, 我真如那人所透露的那般, 不过是一具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所操控的、甚至谋求借此复生的可悲躯壳吗?”

金发魔法师的背后是危险且诱人的无垠荒原。他看起来像是一种?令人为之悸动的未知,就像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经过哪里、不知在哪里停歇的风,世界正注视着他。

“你的记忆出错了?你自己说?过的。”

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 发现对方又开始不自觉地选取富含韵律感的用词这算什么?神职人员的职业病?不过每当神眷者的用词开始变得简洁粗暴, 便?意味着听众要对此格外留心。

“你的原话,”他勉为其?难地帮人回忆道?:“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干净了, 我亲手杀死的。”

“……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他曾宣称自己杀死了一名神明,而他那思维缜密的宿敌就这样真切地相信着那些狂言?

救世主的声音渐渐变得越发轻柔,莫名的不安令诺瓦下意识后退一步,就像下意识对深海里突兀出现的、美丽夺目到悚然的光亮保持惊疑与抗拒。

“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他警惕且不满地瞥了那家伙一眼:“我的无数论断都是以你提供的讯息为基础的,既然连我都无法发现逻辑错误, 那么由?此倒推可得,你绝不是个蹩脚的骗子,而我想像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值得信赖的认证方式。”

“简而言之,”黑发青年?冷淡且快速地补充道?:“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由?我自己选择信任的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在诺瓦看神经病的眼神里轻轻笑了起来,在荒原上低低地回荡。

“您可真是……”

救世主吐出一口气来,将在风中狂舞的金发拢到脑后,眉眼舒展开来,罕见?地坦露出属于强者的肆意与傲慢。

“您的信赖没有?错付,我还不至于无能到不敢确认剑下仇敌是否彻底死去。”他平静且冰冷地点评道?,神情冷酷得甚至有?些悲悯:“所以那不过是一群可笑可悲、却?深陷于虚假希望的疯子。”

“那么你刚才在纠结些什么?”诺瓦皱着眉看他:“我甚至思考过你是否因此产生了自我怀疑,但又不符合我对你的侧写。”

“这不好,以后少搞这套。”他理所当然、甚至堪称无理取闹地责备道?:“你的伪装有?时会影响我的判断。”

另一人顿了顿,抬起眼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得向您郑重地道?歉。”

黑发青年?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如银镜的灰眸中,救世主正冲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扶在胸口,虔诚且郑重这是骑士向宣誓终身效忠的君主起誓的礼节,他竟被那双奇异而美丽的蓝眼睛短暂地蛊惑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我曾比您多经历了一些,所以我还是下意识看轻了您,不论是心智方面还是能力方面。”骑士的声音清朗且柔缓,令人不由?自主地信赖他:“而这份傲慢令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不该产生的裂痕,这是我的错误。”

他的眼睛很温柔,也很真诚但是诺瓦莫名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令他下意识想要逃避的压迫感。此时他明明可以俯视对方,另一人的影子却?像是夜晚弥漫的海雾,一点点困在了他的手脚,令他朝向未知的海域坠入。

他向来不喜、甚至是厌恶有人和他道歉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童年?时发生的悲剧会让他的情绪年龄永远停留在那一天,直到他真正地、彻底地接纳自己蠢话,当时他想,他绝不会被些不可控的有害情绪操控。

但是此时他有?些后悔了。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感一点点漫了上来,失控的痛苦折磨着他,让他迟迟无法发出声音那似乎是一种?令人可耻的恐惧,一种?被剥夺理性思考能力、即将被迫深陷不明中的恐惧。

“您该向我伸出手来。”一个声音轻声提醒他。

他下意识照做了,随即有?一个轻柔得就像是羽毛般的吻,隔着手套落在他的手背上,而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却?被人一点点箍紧了。

“您并没有?生我的气,”对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只是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对吗?”

“……我该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或者说?其?实?我也有?错。”诺瓦听见?自己冷冷地回答:“然后我们双方再一次达成和解,合作得以继续深入。”

“不。”另一人好像叹了口气:“您在此时该给我一巴掌,然后骂我怎么可以仗着您不懂人心,就这样过分地欺负人。”

……

毫无道?理的,那个人令他联想起流石滩上一块古怪的、不知为何?尚未被漫长的时间残蚀成碎石的巨大灰色矿石,断面坚硬且光滑,却?过于易碎,无法打?磨成纳塔林人常用的箭尖与石斧。在幼年?时,那块冷硬锋利的巨石多次划伤他的手脚,困厄他的脚步,吸收他的体温却?不予回报分毫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他躺在碎石堆里,那冰凉的、苍白的断面竟像未经打?磨的镜子一般,反射出无数张他淌血的脸。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安静而虚无,是他头顶高悬着的、荒芜灰白的月亮,忠实?反射出他的阴暗、彷徨、软弱和那些折磨着他的野心与欲望。

不论他是无信者,是救世主,是痴心妄想的疯子,是供诸神逗乐的小丑,或者是阿祖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因为他看不见?他。

……

回校的后半程,被安置在车厢里的老车夫始终没有?清醒,不知是被真被吓得够呛还是某人的魔法作用。教?授在随身携带的羊皮本?上奋笔疾书,歇息时手指却?下意识摸索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直到夜色渐深,马车终于进入了白塔镇,诺瓦盯着窗外,此时路上马车与行人都已?变得稀少,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示意另一人停车,然后从?一个还在街头游荡的报童手中买了一份当天剩下的报纸。

“……”

“马车得停在这里,车夫大概在十分钟后清醒,接下来我们要走路回去了。”

得到意外收入的报童已?经欢天喜地着跑远了,他的助教?打?开车厢门,温和地嘱咐道?。见?他脸色不对,对方顿了顿:“怎么了?”

教?授没有?回答,眉头紧得死紧,他再次迅速翻了一遍那份报纸,忽地啪得一声合上了。

“我要回校,先?回一趟宿舍。”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冰冷:“他们宣称杀死比尔·法姆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