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您,不是?吗?”救世主轻轻地叹息着:“至少请允许我有幸追随您。

回答他的是?一只冰冷的、紧握的手。

……

“……办报?”

猫头鹰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奥肯塞勒学会?有自?己的学术期刊,每半年都会?刊登最?新的学术论文,我记得你的论文也上?过几次头版。”

每次对方上?刊,下一期定刊人数必定激增翻倍,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学术期刊只会?在特?定人群中?流通,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具有较高的理解门槛,学会?需要可?以广泛传播的、并且被自?己掌控的媒体平台。”

教授直接塞给他一大?沓数据图表和报告文稿,什么市场调研研究报告、各大?报社营销策略与优劣分析、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等等,鬼知道?他从哪里整理来?的。哪怕是?异世界权威学术组织的领袖,也没?见识过21世纪的人类为了项目立项、争取经费都能扯出?多少花里胡哨的鬼话,一时间没?了声音。

见对方尚在迟疑,诺瓦忽然转变了话题:“我去了一趟马代尔·拉比的家里,他是?白塔镇本地人,父亲是?铁匠。”

“起初他的家人不愿意开门,门后他的母亲在嚎啕大?哭,父亲在大?声斥骂,说和这个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儿子毫无关系,直到我说我带来?了白塔大?学退回的学费,他们才勉强愿意见我。”

猫头鹰沉默地注视着他,双手交叠着。

“他的父亲全程都在重申,他们不知道?这个儿子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全家都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成为异端并杀死一个贵族,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他的母亲则一直在哭,重复说后悔让他出?去上?大?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她?认为是?白塔大?学教坏了她?的儿子。”教授平静地与他对视:“后来?我提了一句,有没?有可?能马代尔·拉比并非‘畏罪自?杀’,他们立马翻脸把我赶了出?去。”

“马代尔·拉比的第二个弟弟恰好是?上?教会?学校的年龄,那孩子追出?来?,告诉我,教会?学校的教士说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人,都是?活该被绞死的异端。他问我他的哥哥真的是?坏人,真的该死吗?”

“不过是?一群愚民。”猫头鹰冷声说:“绝大?多数人是?麻木不仁且没?有思考能力的,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血亲你不该对他们报以希望与幻想?。”

砰得一声,另一人一掌拍在桌子上?,猫头鹰被对方吓了一跳,心中?不由抱怨这人怎么和他的老?师一个德行,直到他对上?了一双如铁水般燃烧沸腾着的灰色眼睛此时此刻,他竟对眼前脆弱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敬畏。

“不,那是?因为辉光教廷掌控了最?庞大?、最?*? ?沉默、看似最?不起眼的人群,教士如牧羊的羊倌,这是?必然产生的恶果。”那人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快:“他们从出?生到死亡只会?被告知要信仰神明,要尊崇教士的教诲,要顺从贵族的压迫。要劳作,不得休息,不得推脱;要交税,不断交税,不管是?什么税;要祷告,要跪地膜拜,要把少得可?怜的积蓄捐给教廷和神殿”

猫头鹰猛地打断他:“诺瓦·布洛迪,慎言!”

对方毫不畏惧地冷笑:“如果您希望和教廷抢人,怎么连谈论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不必拿话激我。”猫头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

“曾经我和你一样。”他缓缓地说:“满腔热血与激情,觉得其他人都是?些令人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蠢货,一心想?要追寻世间的真理。”

“但是?梦想?是?很沉重的,以至于不断牵扯着我们,直到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他意有所指地说:“吉布森责备我,不该将一个年轻人推到台前,承担起我们这些老?东西本该担负的东西布洛迪先生,您真得决定好了吗?”

“别这么叫我,我已经没?有姓氏了。”黑发的年轻人冷淡地回答:“并且我会?给您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

“辉光教廷至少做了一件好事,很多人识了字,足以支撑简单的阅读理解。”他平静地用指骨敲了敲那沓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所以只要学会?支持办报,我承诺学会?将会?得到一笔十分可?观且稳定的收入。”

第86章 演说 最后他当然说服了猫头鹰……

最后他?当然说服了猫头鹰奥肯塞勒学会将负责协助新生的报刊, 向有关部?门报备并?通过内容审核,但报刊的最高权限并?不由他?负责,而?是由白塔大学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掌控。这是必要?的退让, 也是必要?的保护, 成功得到主编位置的教授没有多言,只是回了自己办公?室, 闭门三天后便提供了第一份样刊。

当今市面上在平民间流行的报刊多由大量香艳、血腥、猎奇的黄色新闻组成,要?多耸人听闻就有多耸人听闻, 要?多吸引人眼球就有多吸引人眼球, 而?这份新鲜出炉的样刊却是独辟蹊径占据了大量版面的居然是政论文章。

在场还有几名奥肯塞勒学会的高层,也是猫头鹰默认的心腹。其中一人瞧见板面排设后顿时皱了皱眉, 诺瓦认出他?是专攻法律税务和文辞逻辑的法尔伽学院的院长:“年轻人, 恕我直言,类似的政论报刊我也有订阅, 但你确定那些思想简单的平民会对复杂晦涩的政治讨论感兴趣?”

黑发青年看起来已经?遮不住疲态了。他?身形瘦削, 皮肤苍白, 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熬了几天几夜,那双灰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很?简单的基本逻辑,没有人会不关心影响自己生活的事。”他?简短地回答:“就像人们可能?不在乎某位财政署大臣在今天的某次会议上表了哪些态, 但他?们一定会在乎明天收到的税务表格里会多上几枚钱币。”

怀亚特?正在仔细翻阅占据头版的政论文章, 笔者大胆尖锐地就银花矿场所属权拍卖会、帝国近年深陷的债务危机与逐年高涨冗杂的能?源税收进行点评,其用笔冷峻辛辣得令人难以想象作者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偏偏通篇文章没有一处晦涩难懂之处, 甚至带着略显荒诞的幽默感。

“立即旗帜鲜明地反对教会那套理?论,只会招致大众的恐慌与抵制,而?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将上层之间的斗争和针对下层民众的剥削拆开了揉碎了,用清晰易懂的方式告诉人们, 到底是哪些人做的哪些事对他?们产生了哪些影响,并?且相信人类是会自主思考的。”见对方陷入沉思,低头细看,年轻人继续说道:“所以当今世面上所流行的煽动情绪之文章不可长久,总有一天读者会对此感到疲惫与厌烦,这也不符合我们办报的初衷。”

“将生命献给真理?,将权力还给人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座的众人,直到所有人都不由下意识偏开头去?,不敢直视那双冰冷、明亮、如燃烧着的月亮般的眼睛。

一旁的猫头鹰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闻言不由抬起头来,头套后的眼深深地注视着那个?对他?来说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可怕的家伙。

他?从那人背后竟隐隐瞧见了什么浩瀚无垠的、闻所未闻的东西,它无法用现存的语言所描述,明亮,平静,清晰而?坦然,仅仅只是存在,便足以令所有人为之深深恐惧且狂热痴迷着了。

“我没有意见了。”

良久,法尔伽学院的院长轻轻放下那份报纸,吐出一口气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冲着诺瓦的方向伸出手:“也许法尔伽学院将有幸为您提供些许协助,比如部?分投稿和资料的提供?”

“我的荣幸。”黑发青年和他?握手。只要?他?乐意,他?能?将一切礼仪完成得无可挑剔。

还有不少人提出相当尖锐的、甚至满怀攻击性的质疑,但年轻的演讲者凭借他?那令人屏息的独特?魅力,成功令他?们驯服地深思着安静下来,至少再也无人出声反对,认为那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构想不过是一场天真的幻梦。

“它注定是要?激发人类理?所当然存在着的、对于追求权力与真理?的欲望,鼓舞他?们为了成为自己的主人而?斗争;它注定要?使?人学会服从公?正严明的法律,反抗仅为贪婪者方便剥削而?存在的峻制;它们注定要?使?士兵学会识别上级暴戾恣睢的意图,在命令他?们屠杀无辜时放下武器,对胁迫报之以冷笑;它注定要?撕碎教会森严残酷的律条与虚伪流毒的蛊惑,将可悲的牺牲者从压迫中解救出来,直到听见那自由与胜利的高歌。”

“火花在他?眼中噼啪作响。”也许后世的吟游诗人会如此描绘此刻的年轻人,但燃烧着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是没有声音的。

在众人的屏息中,年轻的黑发领袖严肃地凝望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又好像在看向未知的远方:“这将是我为之献出生命的工作,也将是诸君所支持、所从事的工作,我敢相信,我们没有、也不会浪费时间。”

“那么,您要?如何为其命名呢?”有人不禁问道。

对方回答得不假思索:“《黎民》,就叫《黎民报》。”

……

“你给学会出了一个?难题。”等学会的众人离开后,猫头鹰终于开口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句话。

诺瓦明白他?的意思。如此一份定位激进虽然在他?本人看来已经?相当保守的报刊,要?想不招致当权者的打压绝对堪称异想天开,能?否取得办报资格完全是个?未知数。

“新兴贵族、大商人、政客中的革新派……总有人试图和现存的秩序相抗衡。”黑发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已成为一柄森然冷锐的利器,没道理?还要?自己去?央求本就杀心四起的持有者何时出鞘。

猫头鹰毛茸茸的头套里挤出了几声古怪的、咕咕的笑,令人听不出情绪。

“不久前我见到了一位贵族小姐,”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换了个?话题:“她?拿着一封信,独自来找吉布森,神情惶恐,谈论起你时更是敬畏得像在谈论一位君主。彼时她?的家族已经?深陷某种巨大的麻烦当中,她?的父亲正为了保住性命而?疲于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