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已经多次冲进他的办公室里拍桌子发脾气了。
“你还年轻。”老人若有所指地说:“有时候年轻人也该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活动活动筋骨。”
怀亚特还记得?一年前的某天下午,猫头鹰一边翻看当届博士答辩的答辩人资料,一边随手?揉皱了就往地上扔,不?少外界已经声名赫赫的学者,在这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里被标记上“沽名钓誉的庸人蠢货”之类的称号。
本来怀亚特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能伴着对方的骂声悠然自得?地喝咖啡吃点心。谁知骂着骂着,那过于尖锐的背景音乐突然消失了,然后那人对着一沓论文研究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声音沙哑、兴高采烈地跑来找他,说自己发现了个很对胃口的好苗子可惜后来才发现,“好苗子”早就被德尔斯·拉伯雷抢走了。
猫头鹰因此不?爽了好长?时间,那段日子对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尽管隔着头套没人瞧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看得?出?他的坏脾气有没有更坏一点。
“你说,神明为什么是?神明?”在对方还没带上毛绒头套、成为一只脾气古怪的猛禽的青年时期,曾在私下里无数次询问过他这个绝对亵渎的问题。
怀亚特知道?那人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究竟怎样才能成为神明?
经过激烈的探讨与查证,猫头鹰认为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仿照初世纪的先民,直接使用本源和世间理念进行共鸣,毕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神是?信仰另一个神的可惜膨胀的理想被现实的重压刺得?七零八落,于是?猫头鹰变得?沉默,藏起那些亵渎的思考,转而选择追随前任会长?的道?路,趁着辉光教?廷陷入与贵族和异教?的党争时,从教?士们看不?起的世俗入手?,一点点进行蚕食。他们几乎成功了,如?今帝国的各行各业都有奥肯塞勒学会的学生,但在信仰方面依旧履步维艰,各大神殿始终牢牢把控着“术士”的诞生与培养,这也意味着对方把控了掌管一切的命脉。
一个样本成功的可能性太过低微,要想寻觅正确答案,奥肯塞勒学会需要更多的、更多的样本但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敢相信,神明不?过是?一群强大些的、没有信仰的先民。
直到诺瓦·布洛迪的出?现,那些堪称超越了整个时代的思想令猫头鹰突然窥见些许希望的曙光。
怀亚特知道?猫头鹰心急,他们都老了,好不?容易抓住个看起来似乎可以突破重围、抵住教?廷要害的年轻天才,自然想将其磨成一柄最锋锐不过的尖刀。
但强者总是和弱者难以共情的,无论头脑怎样惊世骇俗,对方始终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就连比尔·法姆那样的不入流货色都能轻易杀了他况且眼前的青年学者还年轻得?过分。
他老了,心肠也软了,开始担心过度刺激教?会神经,会为“尖刀”招致来自辉光教廷的磋磨与报复;也担心那些足以令任何常人崩溃的精神重压,会将眼前看起来天真且神经质的年轻人压垮。
猫头鹰则对他的优柔寡断嗤之以鼻。
“他有一位足够心狠手?辣的骑士,用不?着你我操心。”他嘲讽地咕哝着,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默许给?对方些许喘息空间。
“只是?不?到开课标准,那就是?还有人在听我讲课。”
怀亚特回过神来,便听见另一人如?此反驳。他张了张嘴,刚想针对那些来自年轻人的傲慢与偏执进行一番规劝,却?被人打断了。
“就算现在就地解散神学院也解决不?了问题,”黑发青年举起手?里的信晃了晃:“取消课程反倒显得?心虚,也会让更多学生感到不?安。”
害怕的学生很多,但也有马代尔·拉比先生这样的年轻人。对方曾在一次私下答疑后,吞吞吐吐地和他表示,不?论那些胆小鬼怎么想怎么说,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坚信布洛迪先生的思想是?正确的,他们所追求的一切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说着说着,那个温和懦弱、甚至有些愚笨的穷学生直接情?绪激动地哭了起来,搞的诺瓦安慰也不?会安慰,训斥的话更说不?出?口,最后还是?他的助教?帮忙救了场。
怀亚特看着那封印着家徽的信:“这是?……?”
“一封家书,异端裁决所调查了我的家族,母亲催我回家一趟。”诺瓦平静地说。
家书来自他的母亲布洛迪夫人,其中?充斥着惊怒惶恐的咒骂与哀求,勒令他立即辞职,完全无视了神学家难以离职的窘境异端裁决所绕开了他,前去布洛迪家族进行“审查”,这简直让布洛迪夫人惊恐万分。
“因为你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丢脸行为,我被你气病了,病得?要死了三?天后,我要在你堂弟的成年礼上看到你,”布洛迪夫人在信中?愤怒地写道?:“如?果你想要成为家族的耻辱,想要让你的母亲在无尽的恐惧与耻辱中?孤独地死去,那你就继续呆在那个充斥着下等人臭味的白塔大学里吧!”
怀亚特不?由皱眉:“去吧,治安署那边的禁令和教?学方面的问题我会解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硬撑。”
关于布洛迪家族内部?的事,德尔斯·拉伯雷和他提过。但在这个节骨点上,偏偏还要处理爵位继承问题只要对方开口,想必德尔斯会豁出?去自己这把老骨头,猫头鹰也不?介意帮他撑这个腰。
黑发青年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在那双灰眼睛的注视下,怀亚特居然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得?有些紧张。
只见对方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关于这场闹剧幕后之人的身份,我有一些想法。”
随后,胖老头目瞪口呆着被迫洗耳恭听了一场缜密大胆到令人惊悚的推理大戏,他知道?这位白塔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在学生甚至教?授间流传已久的、名为“大魔王”的绰号,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魔王”的威能。
“我认为凶手?之一,就在圣巴罗多学院前来参加公开课的学生之中?。”那边“魔王”已经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具体嫌疑人是?谁,得?去调查谁和女?祭司‘瑟西’有关。”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都是?些身世显赫的权贵子弟,调查起来很麻烦,除非男主或反派这种级别的bug亲自出?手?,但他现在被绊住了脚至于将神眷者独自丢出?去?某人只是?微笑?起来,然后告诉他想都别想,他的安全问题才是?第一位。
……况且他需要回家做一件事,一件关乎后续计划的大事。
“我不?需要您多做些什么,当然如?果能帮忙打听些消息更好。”诺瓦冷淡地说:“针对我本人,异端裁决所和王庭议会没有决定性证据,但要防止他们栽赃陷害到白塔大学的其他人身上。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还请您帮忙拖住他们,我会尽快赶回来解决。”
他补充道?:“最多五天,我会赶回来的。”
第72章 封地 在希尔维人的语言中,“布洛……
在?希尔维人的语言中, “布洛迪”的本?义是?“泥泞之地”。布洛迪家族的先祖曾追随卡西乌斯一世四处征战,也曾名盛一时,后来逐渐没落, 仅存的封地“铁棘领”如今已经小得可怜, 只有百余户村民,离白塔镇大约有两天的车程。
封地的真正所属者布洛迪家族养不起骑士, 也无力雇佣靠谱的执行官,在?爱德蒙·布洛迪子爵掌权的时代, 收缴的各类税收高得快令人活不下去感谢诸神?, 老子爵死得太?突然了,等布洛迪夫人重新成功掌管铁棘领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王庭议会的威慑和?短暂的休养生息没有令封地真正爆发暴乱。
布洛迪夫人是?一个十分尖酸刻薄的典型贵妇, 一心希望布洛迪家族能够重归先祖时期的高贵地位可惜除了熟知餐具的十八种摆放方式及其对应含义外,她并不擅长振兴一个破败、贫穷、除了爵位之外堪称一无所有的家族, 唯一值得赞美的是?, 她对家族事务的不甚了解令她还未到达老子爵那般敲骨吸髓的地步, 铁棘领的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
直到布洛迪家族的长子将封地的绝大多数土地租借给了金纺车公司,事情出现了奇妙的转折谁也不知道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孩子是?如何说服他那偏执刻薄的母亲,如何和?那群精明狡猾的羊毛贩子周旋, 令对方以堪称赔本?的高价租下了铁棘领狭小贫瘠的土地用来生产羊毛, 并签订了长达三十年之久的租赁协议,答应优先雇佣铁棘领的村民当纺织工。
从此雪白柔软的羊群占领了这片姓氏都泛着铁与?血腥气?的土地, 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化?身羊倌和?纺织工。原先大家还浑浑噩噩、半信半疑,只以为是?贵族孩子的任性胡闹但是?谁也没料到,不起眼的羊毛生意居然如此暴利,一个技巧娴熟的女纺织工,日薪甚至能比一个壮年男劳力还要多上一倍。
他们的小主人还会时常提供一些看起来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 但事实?证明,对方总是?对的。生活一天天好过起来,不少人在?每日祷告时,都会偷偷为未来的新领主多向?神?明美言几句直到噩耗传来,经王庭议会审定,封地的领主极有可能另有其人,无耻的小偷即将偷走那个冷淡寡言、性格古怪、但毫无贵族架子的年轻人的一切。
村民们不懂什么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什么白塔大学,也不懂什么王庭议会的审议条令,只是?村里的妇人谈起这些,不免开始擦眼泪:身为普通人,柔弱可怜的小主人只敢远离家乡,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所什么大学里,以免被那对野心勃勃的父子半夜割破喉咙。
诺瓦并不知道领地里的村民已经将他脑补成了凄苦小白花,他正坐在?雇佣的马车里闭目养神?,神?情有些不爽一路上他本?来打算通过看文献来打发时间,结果?还没看一会儿就被人夺走了。
“您已经看了快一个白天了。现在?太?阳落山了,光线不好,太?伤眼睛了。”
救世主态度温和?而坚决地取走了他的眼镜,又抽走了他手上的资料,降尊纡贵地表示可以亲自帮忙阅读,教授以听?读方式信息获取量过小为由?据理力争,并试图动手抢夺。
结果?显而易见?,压根没抢过。某个混蛋一手就能把普通人箍得无法动弹,完全挣扎不开碍于武力压制,最后他还是?黑着脸听?人用那清澈温柔的好嗓音在?他身旁读文献,结果?听?着听?着他就开始犯困,也许是?平滑迟缓的信息摄取量完全无法刺激大脑,他竟不知不觉地靠在?那人肩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薄毯,莫名其妙地蜷缩在?另一人腿上,又浪费了好几个小时。
他干脆无视了男主揉着被压麻的大腿轻轻抽气?的可怜模样,并铁石心肠地认为对方纯属活该,甚至怀疑某人习惯在?说话时夹杂使用些许魔法,以至于总能令人不自觉放松戒备。
最后他坚决拒绝了那家伙的提议,转而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之前写过的论文,不过这一次对方总算安静了些,只是?会时不时出去一趟,神?出鬼没的,连车夫都毫无察觉,回来时还总往他嘴里忽然塞一把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浆果?,防不胜防,酸得要命。
等马车终于踏上了铁棘领的领土,另一人看起来对外面的风景兴致勃勃,时不时引他说话。诺瓦不由?拿眼睛瞥他,完全搞不懂光凭铁棘领和路上完全一致的风景地貌,有什么值得吸引救世主大人目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