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起?床后,会梦游似得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前,脸上一片空白, 就像他的神智还游离在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虚无世界里直到灌下去一杯咖啡, 这具苍白的躯体才彻底重返令他疲惫不堪的现实。
随后是上课,答疑, 批改作业,指导学生, 看书, 写论文,撰稿, 回读者来信……在繁重至极的工作压力下, 某人如果在的话还好,但?是如果不在, 对方的食物永远是凉透的, 甚至时常想?不起?来吃, 只有咖啡从不离手简直就像一台半旧不旧、轰隆隆运转不停的机器,除了机油之外,并不在意自己吞咽下去的究竟是原料还是废弃物。
关于奥雷所熟知的那?位暴君, 手段狠辣诡谲, 为人冷酷无常,偏偏本人比起?帝国其他放荡奢靡的贵族甚至称得上艰苦朴素, 没有感官享乐,没有个人爱好,私生活一片空白,以至于暴君的敌人在这方面甚至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弱点而奥雷此刻竟在这位自律勤勉、研精极虑的学者身上清晰瞧见了未来暴君的部分影子,心情不得不说十足复杂。
就在教?授下意识往桌角的咖啡杯伸手时, 结果摸了个空他有些莫名地抬头一看,便见那?杯只剩了个底的咖啡杯出现在刺客手中?。
“那?家伙要我盯着你。”奥雷懒洋洋地说:“免得你把自己淹死在咖啡杯里。”
诺瓦:“……”
“帕斯的事您都处理?完了?”他盯着人看,透过镜片的烟灰色眼珠冰一样冷,仿佛来自一柄手术刀,或者是一面银镜,总之能?轻巧剖开另一人的灵魂,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映照清楚但?是奥雷才不怕他,他坚信自己可以在一秒之内将人揍晕在地板上。
他耸了耸肩:“逐影者会‘照顾’好他,直到你觉得他可以,呃,‘再一次发挥作用’。”
“多谢。”无视了另一人扭曲一瞬的表情,教?授面无表情地道谢,随后又?冷着脸挑剔道:“但?是难道您就没有其他事可做?”
“爱欲神殿那?边我和我的人也在查。”咖啡杯在刺客手里轻巧地转了个圈,他从暴君居然还会和他道谢的惊悚中?回过神来,闻言冷笑道:“而这个该死的赌局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否则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
好友说得没错,那?位主?祷级别?的银盔骑士的死亡惹怒了王室,一时间通缉令上的报价已飙升到一个天文数字,现在他们?确实该暂时避其锋芒,蛰伏一段时间。
同样知道男主?和男二之间赌局的诺瓦皱起?眉来。能?够多一个可随便使?唤的免费劳动力,这一点他很满意但?这不代?表他必须要容忍一个曾经毁掉他的宿舍、他的收藏和他的眼镜甚至现在还要阻碍他的咖啡摄入大计的混蛋在眼前晃悠。
“据我所知,您得听从我的指令。”教?授冷冷地说:“我现在的指令便是请您离开我的办公室。”
“然后为了让你有机会偷喝咖啡?”奥雷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说真的,你幼稚不幼稚?还是说你只是在通过虐待自己的身体这种愚蠢至极的方式,来博取他人的同情与关注?”
他冷笑一声:“阿祖卡那?家伙会上当?,还像惯小孩子似得惯着你,但?我可不会。”
深感被人冒犯的教?授慢慢眯起?眼睛。
等阿祖卡回来时,恰好撞见好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甚至忘了跳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傲慢狂妄、尖酸刻薄的人!”
另一人的声音从办公室里毫无波澜地传了出来:“你称其为傲慢,我称其为事实,随你怎么狡辩,这不重要。”
“因为无数论点证明我就是正确的,而我也不会将提供明确论据来支持个人观点的行为称之为尖酸刻薄。”对方的语速奇快,缺乏波动,因而显得格外令人火大:“比如事实证明,你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些情绪化的低级错误,我合理?怀疑你无法掌控自我情绪,而这通常是学龄前儿童的课题。”
阿祖卡:“……”
这是怎么了?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友路过他的时候用鼻子哼气,顺便重重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等他回到教?授身边时,便瞧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照常伏案工作,只是依据他对人的熟悉,立即轻松分辨出对方的眉头拧紧的弧度分明多了几分。
“教?授?”救世主?叹了口气,冲人微俯下身来,声音像雾气一样轻柔:“您在生奥雷的气吗?”
“他骂我愚蠢。”对方冷硬地回答。
我讨厌他。年轻人苍白的脸绷得很紧,嘴角不满地紧抿着,这竟令他显得鲜活了许多,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活气来,也让另一人的眼神变得越发温柔。
“奥雷他就是个傻子,这是我和玛希琳的共识。”
哪怕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这场争执必定是某人率先挑衅惹出来的祸,阿祖卡毫无愧意地损了好友一顿:“那家伙固执得要命,容易情绪上头,总是说话不经过大脑。”
正气冲冲离开白塔大学的奥雷半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立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用哄我,”诺瓦抬起?眼来,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本身没有恶意,所以我没有生他的气。”
“……好吧,还是有一点。”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但?是我把他骂跑了,所以扯平了。”
看起?来用不着他,他的教?授已经成功把自己哄好了。
救世主?的眼神越来越柔软,他干脆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头发,刚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敲响,一打开门,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神学教?授办公室。
“教?授!出大事了!”那?名学生看起?来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白塔青年会的三名会员、还有艾德里安他们?被辉光教?廷扣留了!副校长和拉伯雷院长都在往光明教?堂那?边赶!”
阿祖卡瞧见教?授脸上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等他们?赶到白塔镇当?地的光明教?堂时,副校长怀亚特?和神学院院长拉伯雷已经在现场了。前者正和几名脸色阴沉的教?士交谈些什么,胖脸上不复往日的笑容满面,后者瞧见诺瓦时顿时黑了脸,冲人压低声音骂道:“谁叫你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
诺瓦神情严肃,毫不相?让:“他们?也是我的学生,我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他们?假如我身陷险境,难道您能?在这种时候呆在白塔大学里坐视不理?吗?”
老爷子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隔空点了点他,但?最终没有继续赶人。
透过交头接耳的人群,诺瓦瞧见艾德里安和其余三名年轻的学生被几个辉光骑士围在一处空地,四肢上都有光链捆绑。那?些孩子神情仓惶,衣衫不整,艾德里安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其余三人已经惊恐而狼狈,在瞧见白塔大学的师长后,顿时露出要哭一般的神情。
“这是做什么?”教?授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冷声质问道:“依据帝国法律,在没有得到搜捕令的前提下,哪怕是辉光教?廷也没有权利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更何况这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很荣幸见到您,大名鼎鼎的诺瓦先生。”那?么教?士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意有所指地回答:“当?然,辉光教?廷同样需要遵循帝国的法律,但?前提是抓捕的对象是公民,而非一群肮脏的异端!”
他直接将一沓宣传单拍进教?授怀里,冷声呵斥道:“当?街向众人宣讲污蔑吾神荣光的异端邪说,辉光教?廷没有将人直接关押进异端裁决所,已经是看在这群年轻学生少不更事、涉世未深,很有可能?是受谁煽动蛊惑的份上了!”
教?授冷着脸与他对视言下之意便是这群学生是受白塔大学、或者说是受他煽动了。
“我记得您是他们?的神学教?授?”对方不怀好意地厉声质问道:“那?么您有看过他们?写下的亵渎文字吗?您知道他们?公然在大街上宣讲这些异端言论的计划吗?”
这话问得实在阴毒,要不咬牙认下自己知道此事,然后被判定为包庇异端,被异端裁决所一同带走要不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和学生们?分割,但?也同样意味着他再也没有资格用自己的那?套理?念去教?导白塔大学的学生。
诺瓦迅速看了一遍手中?的宣传单这群年轻学生借着辉光教?廷私吞矿产一事攻击了神圣议会,怒斥辉光教?廷那?些教?士是“欲壑难填的叛国者”。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激动中?写下了譬如“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令一群卑鄙之徒掌控了光明圣典的释经权”这种明显涉嫌渎神的话来。
这一次白塔青年会没有投稿《黎民报》,显然是上一次关于博莱克郡大罢工引发的争论让这些学生感到失望,转而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宣扬观点,谁知闯下大祸来。
辉光教?廷的教?士显得格外咄咄逼人:“光明无晦,光明无尘,请问贵校的学生公然宣称吾神有错是有何居心,这是在质疑光明、质疑吾神吗?!”
第118章 开端 “我看不出我的学生哪里说错……
“我看不出我的学生哪里说错了?。”诺瓦冷冷地说。
光明教堂的钟声恰好?敲响了?, 在众人看疯子的眼?神中,他干脆上前一步,直接跳到祷告用的桌子上, 将?全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 自末世纪之后,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便已陷入沉睡。”黑发青年随手?将?宣传单卷成喇叭状, 提高了?音量,钟声停歇, 围观的白塔镇人也不由逐渐安静下来:“如?今的辉光教廷除了?尊敬的教皇冕下之外, 皆为?自诩神明意志的代行者,为?什么诸位不去清除教廷内部的污秽与?腐败, 却打着神明的名号, 干着罪恶的勾当,以至于令信众对光明的公正与?博大?产生疑虑试问,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亵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