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岔了吧,人家那是切磋!”杨六娘摇摇头,听那小姑娘的口气,分明是来找人的,怎么会一言不合就同人打起来呢?

“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子与女子的切磋呢!真好看啊!”看了花车上那衣袂飘飞的景象,竹筠有些词穷,只能用一句“真好看”来概括。

六娘自然也是想看的,奈何同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她又没那女子的好轻功,只得作罢去一旁的铺子里歇脚。

“小姐,这好像是咱家的铺子呢!”竹筠紧随其后,很快在店里发现了杨家的旗子,“振远镖局?是四少爷的铺子吧。”

“振远镖局?”六娘猛然一惊,她还不想那么快同裴肃打照面。

“六小姐,咱们掌柜的不在,您若不嫌弃,进堂屋来喝杯茶歇歇脚吧。”镖局管事的来得很及时,他是杨家的老人,自然认得出六娘的样子。

“就,就不麻烦了,我们还有要事,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的。”人家盛情难却,六娘却只想离开,“对了,你们这可还有旁的小门?外头人山人海的,我们想出坊,可否行个方便?”

“有,有有有!”那管事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六小姐是女儿家,怎可随意出入他们这全是汉子的镖局,忙引她们去侧门,“六小姐,这便是了,走几步就能转到十字大街出坊。”

“有劳了。”六娘颔首,与竹筠一同出了镖局。

竹筠有些不解其意,明明都是自家铺子,讨口水喝也无伤大雅,小姐为何急着要走呢?难道镖局里有什么瘟神吗?

及至出了坊门,六娘才舒了一口气,主仆二人一路无言,很快便到了杨家的兴源书肆。

这书肆名字起得不雅,生意却着实兴隆,想来都是借了唐俭那话本子的东风。

“唐俭可在啊?”到了这里,六娘整个人都松快不少,摆出小姐的谱来,直接点名要见唐俭。

书肆掌柜的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她,好声好气地引她入内室,“六小姐,不知您大驾光临,小的们真是有失远迎了,唐公子正在里间琢磨新话本子呢,还有...”

不等书肆掌柜的说完,六娘就打断他道:“行了,你退下吧,我就去瞧一眼,不扰他的正经事。”

“这...”书肆掌柜的面有难色,却还是点头称是,“小的知道了,这就为小姐预备茶水点心。”

六娘大步流星进了内室,余光却瞥见了一片青色的衣角,心说唐俭这万年打光棍的,居然也起了红袖添香的念头,做起了金屋藏娇的好事吗?

“哎呀,我当是谁这么大面子,原来是杨掌柜的啊,小生唐俭这厢有礼了。”桌上书稿乱作一团,唐俭稳了稳心神,装作无事发生同就六娘问好。

桌上的书稿应该是新写的话本,六娘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有两人的笔迹,心中疑虑渐深,知道自己距离解开谜团只差一步了。

“是啊,我特意来瞧瞧你,想着先人一步看到新话本子。”六娘眉眼含笑,并没有直接揭穿他。

“啊,那个,那个…”唐俭心中有鬼,就连那张平时滔滔不绝的嘴,都结巴起来,“哎呀,真是不巧,我这写得不好,正打算重写呢,掌柜的您还是别看了吧。”

“哦?是这样吗?”说时迟那时快,六娘伸手一掏,将那几张字迹不同的书稿抢到手,“那我还非要看了!”

唐俭心说不好,知道再遮掩不下去了,忙叫住六娘,“掌柜的!”

“呵,到底是什么佳人,值得你这么紧张?”六娘已猜出有人为唐俭润笔,再一看这几张书稿,突然觉得这另一人的字迹还有几分熟悉。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六娘还差临门一脚,干脆推开唐俭直奔书肆后院,她非要亲眼看看是不是自己猜到的那人。

唐俭自知拦不住人,只好由六娘去了。

踏入书肆后院,六娘突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目之所及皆是白紫色的瀑布,这里竟栽了满架的紫藤。

一串串的紫藤花密密匝匝垂下来,清新又明丽,而树下那人就更为惹眼,明知一身青色官服昭示了身份,还掩耳盗铃似地打开折扇挡住了脸。

“荀晋源,我知道是你,别藏了,快出来吧。”六娘背过手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人。

捏着折扇的手指不敢有丝毫放松,荀晋源还在担心自己的脸没好全,生怕会给六娘留下不好的印象,“别,别过来…”

杨六娘径直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合上了他洒金的折扇,嗔笑一声:“荀公子,你怎么了,竟不敢睁眼看我?”

“薏娘…”荀生久不见六娘,如何会不想念,此刻得见她明媚的笑脸,不由两眼空空,呆愣着出了神。

0112 算数

几乎是被合上扇子的一瞬间,荀晋源就站着了身子,摆正了神色,毕竟是官服在身,由不得他萎靡不振。

杨六娘见他头戴乌色幞头,身穿青色官服,腰配踰石带,好一派为官的气度,不由笑道:“荀公...不,荀大人何时与我们唐俭如此要好了?”

“荀某...适才从崇文馆返回,顺路...顺路过来的。”荀晋源很明显不是第一次来了,如今扯个谎也结结巴巴起来。

虽说荀晋源大小也是个官了,可六娘却不怕他,直接伸手按在官服上道:“顺路为他润笔吗?小女子都请不动荀大人,唐俭倒是有天大的面子...”

“我...”荀晋源是敢动又不敢动,他知道六娘在说前阵子自己爽约的事,“薏娘,上回我旧伤未愈,是以未能成行。”

上回醉酒打了荀生的事,六娘还是从小卉嘴里听说的,她本想摆宴赔罪,却不想荀晋源没来。到如今,她对他还是抱有歉意的,“荀大人,可还疼吗?”

见荀晋源眉目情深,六娘的手缓缓移到他泛着薄红的脸颊,“都是我的不是,怎能对荀大人动手动脚?你不肯见我,可是还在生气?”

面上一热,荀晋源连折扇都没拿稳,“啪”一声落在了地上,“不是,不是那样的。薏娘,我从未与你置气,上回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来见你,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六娘又走近半步,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当然是因为没脸见人。

双颊未消肿之时,荀晋源在弘文馆都要被人当异类一样瞧,他又怎愿以这样的面目去见六娘?

“怕你见了我丑陋的样子,心生厌恶。”伸手盖住六娘的手背,荀晋源只希望她能不要那么快松开自己。

六娘自然没有收回手,侧过脸抿唇一笑,又用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荀郎君风采依旧,我又怎会厌恶呢?”

不厌恶,那就是…

荀晋源视线下移,终于敢与她对视,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盯着那双含笑的杏眸,几乎忘记了时间。

人靠衣装马靠鞍,六娘是第一次见荀晋源穿官服,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像是个能名满京城的样子了。遥想当年,她是多么盼望自己夫君也能穿上这身官服,出人头地啊。

手指滑过青色的衣料,六娘不免又往深处去想,或许这青色只是荀生的起点,未来这身官服会变成绿色、绯色,甚至还会是尊贵的紫色。平步青云的他,会成为这京中的风云人物,也会妻妾成群子孙满堂,总之,不会再与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