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商户杨家有钱到各种地步呢?且不说东西两市有多少铺面是她家的,就论一年要缴纳的赋税,那都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虽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可杨家是巨富,都快成国库的活钱袋子了,谁还能不给几分薄面呢?

话说回来,此间事了,杨六娘总归是要回家一趟的了,她手头没多少现银,只好去问老娘去借了,修缮屋舍上下打点可全是钱。

“阿肃,我要回家。”杨六娘深吸一口气,好像说的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裴肃直接无视了观复与闻郁,点头称是,“好,我去将马车赶过来。”

“不是回客栈,我要回自己家。”六娘知道裴肃回错了意,转头又看了观复与闻郁两眼,“想必二位在官驿也住不下去了,如若不嫌弃,同我一道走一趟吧。”

这么客气的话留给观复二人,对裴肃则是默认跟自己一道走,谁亲谁疏已经不言而喻。

六娘言辞恳切,特别想趁这个机会把观复与闻郁对客栈的心结解开,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一切就能两清了。

“好。”没等闻郁提出不满,观复第一个答应了,他们也确实没地方去,跟六娘一道总归能安心些。

杨六娘点点头,却又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过呢,我们还是换身行头吧,现下这样实在不得体。”

闻郁不以为然,他们几人中,除了观复身上有血污,其余都还算整洁,怎么就不得体要换衣服了?

“好,闻郁,我们都换一身。”观复拦住想上前辩驳的闻郁,又应承下来。

待几人到达杨家大宅,他们才明白了杨六娘的用意,人家大门口守门的,衣料都比他们的讲究,不仅有筋骨还妥帖。

听到六小姐回来了,杨家的管家不仅亲自出门迎接,还对几个客人以礼相待,“六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今日老爷外出不在,夫人正在书房核账,小人这就带您过去!几位客人先去偏厅坐坐吧,先用些茶水点心。”

人家母女叙旧,裴肃几人自然是插不上嘴的,跟着下人去偏厅,临了还不忘看一眼杨六娘的背影。

有日子没回家,杨六娘真是连路都快不认得了,自家宅院实在是太大了,足足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山水庭院更是无一不有。要知道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各坊又由十字街一分为四,杨家这宅院虽不近宫城,却占了一角的大头,那可是能住几十户百姓的大小。

花一刻钟走到了书房之外,杨六娘反而紧张了,自己这三年一事无成,当初在爹娘面前夸下的海口,只怕要被奚落一番了。

“回来了,还不快进来?”六娘还在门外徘徊,屋内的杨芸茹倒是亲切。

杨六娘揉了揉衣摆,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娘,我…我回来了。”

自家孩子哪有不心疼的,杨六娘又是杨芸茹唯一的女儿,她再心硬也不会与她为难,“我家小六,终于知道回来啦?三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过,还记得我是你娘啊!快过来给娘瞧一眼!”

“娘…”六娘踏着碎步过去,咬了唇不太想被母亲打量。

“杨小六啊,杨小六,你看看你,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呀?”杨芸茹只上下瞧了六娘一眼,就能挑出一堆毛病来,“几两银子的破石头也不嫌压头发,粗布织的衣服也不嫌硌着骨头!”

六娘头上簪的还是裴肃送的绿宝石钗子,如今被母亲批得一钱不值,实在把她的面子都踩到地上了。

“行了,小六,为娘也不多说什么了,一会沐浴更衣全换了吧,正好也把你那客栈的摊子收一收,回来帮娘管事吧!”杨芸茹摸了摸六娘的头发,苦口婆心劝她回家。

“呃,娘,这事先不急,我想…想先借点钱。”这么大个人了,还向娘伸手要钱,六娘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很失败。

“好说,要多少?”听到女儿有事相求,杨芸茹就知道这回劝她回家有戏了。

“呃…大概,一千两吧。”杨六娘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自己一开口就要这么多,怕是开多少年客栈都还不上了。

0067 母女(百珠加更)

一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字,杨六娘知道这钱能供寻常百姓吃一辈子,所以说起来还有些心虚。

“行啊,娘待会让账房去取。”杨芸茹一口应承下来,并未追根究底,“不过嘛,作为交换,薏儿,你回家吧,咱杨家家大业大,短不了你吃的用的,别在外头吃苦了。”

杨六娘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但若与母亲做成这笔交易,自己就要放弃万春客栈的一切了,那是她的第二个家,就这样把伙计们都遣散吗?

杨芸茹一看到六娘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还有心结,“哎呀,都三年了,那些流言蜚语早散了…倒是你爹和几个哥哥,嘴上心上都记挂着你,你舍得他们,他们可不舍得你啊,偷偷去瞧你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六娘依然不为所动,她突然想起了另一回事,“等等,娘,你实话告诉我,爹他们到底有没有拿钱帮我疏通官衙?”

“嗨呀,这种还用你说吗?不用为娘出头,管事底下人都会做的,一个女儿家家的,抛头露面出去做事,没个地头蛇护着,我们怎么能放心呢?”杨芸茹不再隐瞒,像是在说什么吃茶喝酒的平常事一般。

好哇,一个官字两个口,才沾了边的王班头他们就两头吃钱,六娘气愤至极,她的客栈都那样不赚钱了,居然还给群污吏占了那么多便宜!

杨芸茹不懂女儿怎么介怀这种小事,拍了拍她肩道:“好了好了,都是小钱,小六,只要你肯回来,我们什么也不勉强你了。愿意再嫁也好,愿意在家做事也好,谁都不会拘着你了,我和你爹老了,还有你哥哥们在,让他们养你一辈子啊。”

“可是,可是娘,我还有一群伙计呢!还有,我向家里要钱,是因为卷进一堆麻烦事,甩不掉几个男人……”杨六娘终于讲了实话,准备接受母亲的训斥。

在偏厅侯着的几个男子,恐怕就是女儿招惹的桃花,杨芸茹噗嗤一笑,心道自家小六终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你的伙计们,家里包圆就是了,这能用钱解决的事,还叫麻烦吗?至于男人嘛,我杨芸茹的女儿,玩几个男人怎么了,又没同时许给几户人家,不喜欢打发了就是!”

六娘瞪大了眼睛看母亲,心想娘这么放得开,不会也瞒着阿爹在外头养小倌吧?不不不,爹娘多年来感情都很好,她怎么能这样想阿娘呢?

“可是,他们很难打发的…”说到这个,六娘就头大,若真回家做事,她就得顾忌京城的风气了,而荀生、裴肃、观复三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根本不是能用钱打发走的。

说起这个,杨芸茹就不免想起女儿的前一桩婚事,千娇万宠养在膝下多年的女儿,因为不谙御夫之道被婆家欺负了三年,好容易摆脱了那无赖的一家,如今又连几个男人都搞不定了,这丫头真是好生没用,怪不得用尽了办法也净做赔本买卖。

“用钱也打发不掉?那就让为娘去会会他们吧,杨小六,若是娘帮你搞定了他们,你待如何?”杨芸茹在长安这许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还真不信有自己摆平不了的人,对女儿直接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

杨六娘咬了一口手上抓的糕点,有心转移话题,“唔,娘啊,有日子不吃家里厨艺做的点心了,真好吃啊。”

“好吃啊?那多吃点,留在家里就能天天吃了。”杨芸茹没有假手于人,亲自为六娘倒了一杯茶,“别噎着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吃甜的,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眼前这人到底是自己亲娘,杨六娘大受感动,点了点头道:“娘啊,你要能帮我摆平他们,我就回家做事!”

“一言为定。”杨芸茹见女儿满口答应,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家里夫君和小四都在京里,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她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其他人六娘不敢保证,对阿肃她还是有信心的,只要他能通过阿娘的考验,她的万春客栈就不用关张了。

“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回你的筑花小居好好休整一下吧,晚点等你爹一起吃饭。至于你的客人们,为娘自有安排,不会委屈了他们去,如此可好?”贸然上阵对敌是军中大忌,杨芸茹并不急着见客,总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的,是人就会有弱点,到时候她会逐个击破。

“等等,娘…”六娘知道,母亲不让自己去见他们是有别的打算,可偏厅的三人中,闻郁是无端卷入的,可不能误伤了他去。

杨芸茹以为女儿想反悔,摩挲了几下茶壶把手道:“还有何事?”

“咳咳…那个,娘啊,其实今日跟我来的三人,不全与我有鱼水之欢,穿红衣那个最小的,是跟他师叔来避难的。”说起闻郁,六娘觉得她再怎么辣手摧花,也不能这般老牛吃嫩草,观复的师侄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