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不上裴肃,六娘自然地想到了与他同为武人的观复,遂又寻借口试探起了他。
观复是真正实心用事的人,六娘约他相见之时,他恰好查出些明月楼的内幕,恨不得当即报与她听。
“六娘,我查到明月楼内的交易了。”观复不知六娘存了试探他的心思,张口便讲些要命的事。
“什么?”六娘根本没指望观复去追根究底,如今听他查出些了不得的事,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观复下意识摸了摸头上那根玉簪,神情自若,极有把握地告诉她:“明月楼内有间暗室,里头藏了不少当朝权贵的把柄,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得清的,什么贪污行贿,什么草菅人命,什么买官卖官……林林总总的,装了足有整面墙。”
“啊?你…你是如何得知的?”六娘倒是不怀疑耳朵听错了,她只想知道自己的脑袋是否还长在脖子上。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查到的这些,不会有假。”观复当然不会告诉六娘,他为了查清一切答应为福王舞剑,最后扮作人家的侍从才看到了明月楼的真相。
为求观复一舞,福王也是下足了血本,他本是跳出朝中派系之争的人,如今躬身入局进了太子的地盘,也惹来了不少非议,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也许,你该把这些报与秦王殿下。”六娘缓了缓心神,又把话题引了回来,“这些捕风捉影之事虽不能直击要害,却是入局的极好筹码。”
观复显然对朝堂之事没有什么兴趣,“杨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真不明白?”六娘还有试探。
“我只知道,这是你想查的事,至于你要把这些事报与谁听,都该由你自己决定。”观复只当六娘不信,又从衣兜里掏出他偷拿的一份案卷,“这个也给你,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保留。”
六娘接过案卷,终于明白了观复的立场置身之外。是啊,他本就是来去自由的大侠,何来那许多利益目的?
“如此也好。”六娘终于释然了,原来观复只是想把选择的权利留给她。
最后的最后,杨六娘把眼光放在了同为聪明人的荀晋源身上,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却又极为重要的问题。
“荀元骢…”六娘再三斟酌,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秦王殿下要你作为‘千帆客’为他写街头传唱的赞歌,你待如何?”
尽管大约猜到了杨家有心拉拢秦王一脉,荀晋源还是秉持“君子不党”的原则,答了一句:“荀某不是千帆客,也不会写什么赞歌。”
如此,六娘心中也有了主意。
0148 招赘
自打母亲杨芸茹坐镇醉仙楼,六娘就理所当然地退居了幕后,同父亲李续一道料理家事,完全是一副收心敛性的模样。
李续当然不会觉得女儿是转性了,且不说她从小到大捣鼓坏的玩意有多少,就凭她能在外头折腾开客栈让家里提心吊胆三年,这“收心”二字便同她搭不上边。
“小芽儿。”难得同女儿独处,李续心血来潮地唤起了她的乳名。
嫁人之后,六娘就很少再听到自己这个闺名了,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爹呀,你怎么又唤我‘小芽儿’?”
李续却不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无论六娘长到多大,都是他疼爱的小女儿,也永远是他和夫人的小芽儿。
“唉,这女儿大了,不着家了…”打量着六娘正细心翻查库房的账册,李续料想她大约又有了忙活的事,“小芽儿,你就不能陪爹说说话吗?”
六娘皱着眉翻过好几页,才知道自家的家底居然有这么厚,别说全家上下吃喝不愁了,这些钱用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足够了。母亲和四哥为何还不知足,非要两只脚都踩进朝廷那看不清前路的泥沼中呢?
“小芽儿?你有没有在听爹说话?”见六娘有些出神,李续鬼使神差地走到她跟前,叩了几下桌案道:“一天天的魂不守舍,是为着当不成掌柜的难过,还是在想你的情郎啊?”
六娘的心思早飞到不知哪里去了,被父亲这么一打搅,不免心惊,反应也慢了一拍,“啊?爹你说什么?”
李续以为女儿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伸手便要合上她面前的账册,试图拿出些为人父母的威严来,“六娘,就真那么忙吗?连同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哎呀,爹,你说什么呢!”六娘当即放下手头的事,照顾到了父亲的情绪,“女儿只是,突然空下来不习惯,没事找事,当个‘无事忙’罢了!”
“真是和你娘一个德行!”面对打骂不得的宝贝女儿,李续父亲的威严只持续了不到半刻,便别过眼去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哪有…”六娘其实也不想和父母吵架,同在一个屋檐下,为一时意气把关系搞僵,将来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阿爹,别生气了,我听话,不出去厮混找情郎了,好不好?”与其说是低头认错,六娘这番话更像是在撒娇。
“你这颗心啊,就是太野了。”李续面上颇为受用,嘴上却还是苦口婆心劝道:“早些收心安定下来多好,爹娘也不用再为你的归宿着急了。”
见六娘一副认错却不悔改的模样,李续只好无声叹息起来,这孩子在外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若是有朝一日没了他和夫人的庇护,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可怎么好?
“阿爹,我还年轻,有什么好着急的?”六娘撇了撇嘴,心说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准,与其去赌再嫁一个好夫君,倒不如将与杨家共同进退,“我想多陪陪你和娘嘛。”
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李续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爹又何尝不想你一直在我们跟前尽孝呢?”
六娘出嫁又和离统共不过五六年的光阴,李续却仿佛看尽了她的一生,人说“三岁看到老”,这孩子性子倔强,哪怕碰得浑身是伤也不肯轻易认输,其实全是他们惯坏的。
当初五娘体弱早早夭折,他们夫妇二人心有亏欠,便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老幺小六,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别说打骂教训了,就是话说重了都要自我检讨,时刻护得和眼珠子似的,见不得她有一点磕了碰了。
偏偏几个兄长也宝贝小妹,成日顺着六娘心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献宝似的送给她,瞧她使小性儿也都纵着,乐呵呵被她欺负打压,直把人宠成个骄横的公主。
“阿爹...”六娘知道父亲最是心软,很快嬉皮笑脸起来,“女儿是万不想嫁人了,不如招个赘婿侍奉您老?”
“唉,你呀!”就凭六娘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李续还真不知道她能瞧得上什么赘婿,她这么说多半只是在开玩笑。
见父亲已消了气,六娘又顺着话茬说下去,“阿爹,你就说要不要吧?”
“为父自然乐见其成,不过这事还得由你娘做主。”李续想,儿女的婚配大事,向来都由夫人敲定,就算女儿真有意,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六娘笑着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招个赘婿似乎也不赖。她的父亲就是赘婿,不光凡事都被母亲压一头,大事小事还都做不了主,真不知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思及此,六娘又念及招赘的好处来,一旦“夫为妻主”变成了“妻为夫主”,她的日子不知会舒心多少,既不用骨肉分离与父母诀别,也不用矮人一头做小伏低,还给堵自己找到了“归宿”,真是一举多得。
李续叹了一口气,心说自己和夫人是再压不住这无法无天的丫头了,也不知是谁有能耐治住她?可别又是个同赵炳臣一般的薄幸郎了,他们才不愿看女儿再受苦流泪。
“唉,不过好人家的儿郎能有几个愿入赘的?”话虽如此,李续心中却早已有了人选。此人不单一心恋慕六娘,家世品行更是挑不出错,还没有裴、观之流的江湖习气,实在是万里挑一的上佳之选。
六娘极想反驳父亲,心道眼下可不就有一个上赶着做杨家赘婿的吗?这人不仅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还把家中定下的亲事搅黄了,如今更是死乞白赖非要缠上她。
杨家父女想到的自然是同一个人,他们难得有这样的默契,不能不说是荀晋源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