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提出的这些顾虑,荀晋源并非没有想过,可人生是他自己的,他不愿活得那样清醒,甘愿感情用事赌一把。
“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你,我也知足了。”荀晋源说这丧气话,为的是表明自己的决心。
“谁要你看了!”六娘别过脸去,心里未尝没有一丝感动。
荀晋源就知道六娘不会那样铁石心肠,直接大着胆子去握她的手,“不过,薏娘你刚答应过的,若我无家可归会收留我,一定不要食言啊。”
六娘还在气他自作主张,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回握了他一下,无奈妥协道:“好…真是输给你了,净知道给我下套,早算准了我还有良心,是不是?”
“薏娘,我从未算计过你,这些可都是你自己应下的。”荀晋源几乎确定了六娘会松口,只要他再迈过了杨夫人那道槛,任何人都不会再挡在他与六娘之间。
0147 抉择
六娘与荀生的约定暂且按下不表,无论他们查到什么,杨家的话事人依然是杨母杨芸茹,此番醉仙楼与那来历不明的明月楼之争,自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对杨芸茹来说,生意场上的输赢固然重要,可那明月楼要真是太子一党的产业,杨家便一点没得选了,毕竟人家都把醉仙楼当做秦王的势力来斗了,他们还如何能明哲保身呢?
思及此,杨芸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他们杨家说到底就是商户人家,在贵人眼里也不过是长势不错的“草芥”,并无多少利用价值,更遑论重现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了。老四费那么大劲也没和秦王那边牵上线,被六娘这么一闹,竟把虚的做成了实的,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杨家的产业已然遍布长安,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杨芸如自当慎之又慎。无论如何,她都得去探探那位殿下的口风,就算见不到人,也要求得一个答案,毕竟只有上了赌桌,才能押上筹码,不是吗?
如此,杨芸茹与李续一连几日都在醉仙楼蹲守左相林大人,非要得了他背后那位的准话才肯放手去做,万不做那火中取栗之事。
然而,林大人是什么身份,他又岂会甘心被人守株待兔?不管醉仙楼的饭食有多可口,他都强忍住口腹之欲,好半月没在这里出现,就连家中夫人都觉得他转性了。
就在杨家夫妻等得焦头烂额之际,秦王那边终于给了林相准话,允他与杨芸茹会面,讨要一份事关明月楼的“投名状”。
“林大人,您可终于来了,快请上座!”杨芸茹坐镇醉仙楼,一切自然由她主持大局。
林相面上毫无喜色,心中记挂着殿下的嘱托,并不觉得杨家这回能峰回路转,递上殿下想要的那份“投名状”。
入了顶楼的包厢,林相屏退众人,开门见山地对样芸茹道:“杨掌柜的,有话不妨直说。”
“大人真是爽快,那民女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只问您一句话。”杨芸茹敛了笑意,张口便要为杨家问一个前程,“殿下那边,可还需要我们杨家出力?”
林相心中早有成算,当即拍桌子立威道:“杨掌柜好大的胆子,就凭杨四郎的镖局帮了殿下一些小忙,便想攀高结贵飞上枝头吗?殿下的事,又岂是你等可以议论的?”
“不敢不敢...”杨芸茹虽说见惯了风雨,却也不敢直接对抗官府的人,忙跪下求饶道:“大人恕罪,是民女僭越了。”
俗人说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放到林相这,就是恩威并施,总得消消这些奸商的气焰,才好谈后面的条件。
“罢了,本官今日不是来治你罪的,且起来吧。”
杨芸茹眉头一紧,动作都拘谨起来,只敢半垂着眼去看林相,“是。”
“想为殿下出力之人何其多?何时轮到你这个妇道人家了?”林相依然没给杨芸茹好脸色,他本就瞧不上商户人家,更别提杨芸茹还是个出来抛头露面的妇人了。
“......”饶是心凉了半截,杨芸茹也不甘被如此羞辱,抿着唇默然以对,心道女子立业处事本就不易,就算买卖不成,他又怎能将她当成是一无知妇人?
见她隐忍不发作,林相也瞧出了这妇人的能耐,如今这世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尚且鲜有人做到,这妇人还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不过,殿下用人,从来唯才是举,若杨家能为殿下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芸茹再不懂政事也该知道要表态了,“大人有话请直说,我杨家虽卑贱,却也想为殿下出一份力。”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难事吗?”林相见杨芸茹满口答应,不免觉得她心大,“若是...”
“大人只管吩咐便是。”杨芸茹与林大人相视一笑,心说便是违反律法的杀人越货之事,只要有人给她兜底,她便不会吝惜脏了这双手。
林相可算知道此女如何能将杨家经营到今天了,就凭这份胆识与魄力,便能压那些伟丈夫一头了,古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殿下需要的,正是这些不顾一切能成事之人。
“殿下忧心之事,乃是明月楼里见不得人的买卖。”试探了这么久,林相终于说到了正事,“杨掌柜的,若醉仙楼能与明月楼继续斗下去,难保那些小人不会露出马脚。”
杨芸茹是个一点就通的,当下便颔首道:“民女明白了。”
*
这边杨母与林相的买卖水到渠成,另一边,六娘却还在为拿不定主意而苦恼。
父亲母亲似乎铁了心要掺和朝堂夺嫡的乱局,六娘就算再看不惯他们铤而走险,也只能服从整个杨家的意志。
在六娘看来,他们生意人最忌讳的便是眼高于顶,贵人们碾死他们就如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何苦要凑上去与虎谋皮呢?
太子也好,秦王也罢,一旦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真能同甘苦共富贵吗?搏一搏不一定是泼天的富贵,还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人永远要给自己留后路。六娘曾以为自己的后路永远是杨家,如今看来,一切却似乎都摇摇欲坠起来了。
“我才是自己的退路。”
抱着这样的心思,六娘一一试探起了她的情郎们,不求同心同德,只愿同去同归。
身为女子,杨六娘相信,感情之事是有先来后到的,是以她第一个试探的是裴肃。
万春客栈的那三年依旧历历在目,六娘就算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心里有裴肃的位置,与后来居上的荀晋源和观复都不同,他是她最愿意相信,也是最想依靠的人。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六娘就没打算同裴肃兜圈子,“阿肃,我四哥是不是在为秦王殿下效力?”
“大约是的。”并非是裴肃故意答得模棱两可,作为一个只会护镖的镖师,他是真不清楚杨节的考量。
六娘便当裴肃默认了,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一脸严肃地问道:“阿肃,实话告诉我,你是否真心为我四哥…为杨家办事?”
“六娘,无论杨家选择哪条路,我都会站在你们身边。”哪怕秦王曾站在自己仇人卢三郎那一边,裴肃也没有一丝迟疑,只要六娘与杨家是一体的,他便永远不会背叛她和她所在乎的一切。
“如此,我知道了。”杨六娘松开了捧住他的手,心知裴肃以为杨家上下只有一个声音,他要追随的也是这个声音。
见六娘眼神闪躲,裴肃还当是自己的冷脸吓到了她,忙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六娘,天塌下来都由我们顶着,别再有顾虑了好吗?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六娘心知裴肃是个认死理的,如何也不会明白她与四哥的分歧,只好顺了他的意,勉力表现出心无芥蒂的模样。
裴肃从来都很顾着六娘的情绪,却不想自己如今全然会错了意,还将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越推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