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听姬停提起过这件事,但看姬停与娘亲的反应,她们分明是串通好了缄口不提的。沈芙心不觉得自己应当对姬停心怀恩情,但她同样不喜欢看到姬停沉默的眼神。她们之间距离很近,不过几尺,可她却忽然觉得她们之间一下子被拉远了,远得沈芙心看不透姬停的眼睛。

楚天生见她们气氛诡异,生怕这群人又要在太阴打起来,连忙将话题扯开:“正好,如今濯刃将军也在,既然大家都认识,便让濯刃将军率人前往箬国守着,如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向将军开口。”

濯刃本能地服从,她转向姬停,开口问道:“主上,如今我们便回箬国么?”

姬停刚想回答,沈芙心便替她道:“不急,太阴不是你家主上的故乡么?给她留半个时辰回去看看。”

姬停眼神微动。小芙鲜少如此直白地关怀过谁,她顿时觉得方才与沈凌苍打的那一架值了。只是还没等到她高兴起来,沈芙心便立刻追加了一句:“我有话问你,我跟你一起去。”

沈凌苍顿觉不妙,刚想给姬停使眼色,二人便在眼前瞬间消失不见。她沉下脸,见这群人皆看天看地不敢直视自己,只有跟着来的喻湛虚傻乎乎地看热闹,沈凌苍拿她开刀,用灵气将她推着绕了好几个圈,直怼到树干上去:“你看什么看?”

喻湛虚没吭气,众人顿时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只剩沈凌苍看着天穹生吾真的闷气。

*

再回到太阴采薇,已经时隔人间百年。

十万年足以让沧海变作桑田,往先家的旧址早已变了个模样,生满柳树的村庄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如今在太阴是冬季,昨夜下了一场新雪,山丘上白绒绒一片厚厚的积雪。

沈芙心踩在雪地里,看姬停蹲在雪中,侧首绞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她将那缕黑发盛在掌心,抬眸对沈芙心道:“小芙,借用一下你的灵火。”

沈芙心掸了掸指尖,姬停掌中的黑发燃烧起来,瞬间化为一捧亮晶晶的墨色粉末。她就这样攥着那把粉末,在雪地里格外认真地画起画来。

姬停的画技真的很烂,沈芙心不明白她做了十万年神仙,为什么还会有如此不擅长的事,一时间忍不住走得近了些。她看她在雪中画上院子的栅栏,画上不像马反倒像狗的马驹,还有小房子,树,和三个小棍子似的人。

那三个棍子拼就的人亲昵地靠在一起,两个大的,一个小的。虽然面容是压根分辨不出的简笔画笑脸,但姬停每一笔都格外珍重。她蹲在雪里,指着那些僵硬的小人挨个介绍道:“这是我娘,我姥姥,还有我。”

沈芙心沉默地看着她的画作,姬停站了起来,她趁着狂风还未将那些粉末吹乱时,陡然从指尖迸出一缕灵火,用火将粉末烧尽了,仿佛她什么都不曾画过那样。她带着笨拙的画作回来这里,告慰了娘亲和姥姥的灵魂后,就这样坐在了雪地上。

“姬停是我的真名,”她轻声道,“吾真才是我从采薇离开后的假名。我娘亲给我取的这个假名在三万年前又保住了我一次,让我从戒凡音咒术挫骨扬灰的诅咒中逃过一劫,又重新卷土回来了。”

沈芙心看着她,不明白她的用意:“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姬停摇头,“或许是回到故土,触景生情。今日我与你娘亲出手打架,你不必放在心上,按她说的,我们老一辈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小辈不必管我们。”

老一辈?沈芙心想起当时疑心吾真是自己娘亲的事,心道的确合理,姬停确实跟娘亲是同个年纪的人。沈芙心在姬停身边站了很久,她本以为今日挨了娘亲的打,姬停会主动与自己撇清关系,却不曾想她似乎丝毫没被这件事影响,开始自顾自地在雪地里画起新的棍子小人。

“这个是你,”姬停画了一个叉着手的小人,又画了另一个跪在地上?*? 伸出手的小人,“这个是我。”

第154章 心跳是有温度的。

那两个小人画得很丑, 沈芙心觉得好笑,给地上长得跟树杈子一样的小人画上五官轮廓,毫不留情道:“你画得已经不像人族了。”

姬停没有辩解,她蹲在雪地上, 看见沈芙心笑, 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芙心涂涂改改, 终于将姬停画的两个小丑人改得初具人形。姬停看着地上的画, 冷不丁问沈芙心:“我可以将这个也烧给我娘亲她们看看么?”

“你娘亲和姥姥恐怕已经转世轮回不知多少回,轮回时记忆被洗清,早看不见了,”沈芙心讲话照例夹枪带棒,“你都是神了,还信这个么?”

“我信啊,”姬停将地上的雪拢起来,捏成小小的雪人偶, 垂眸一笑, “总该找些寄托的。”

沈芙心没说话了。她跟着蹲下身,认认真真把姬停小人跪着的姿势涂抹掉,重新给她画上了手腿, 让雪地里的小人画站了起来, 双手高高举向天空, 像是很高兴,正在欢呼雀跃的姿势。她涂改完姬停的小人,便站了起身, 大方道:“你烧吧。”

姬停看着地上站起来的自己, 有些讶异,抬头看沈芙心。

“别看我, 我也是有娘亲的人,”沈芙心别过头,冷酷道,“如果我娘看到我传来的画中,我是跪着的姿势,心里一定会很难过……所以你还是站起来吧。”

姬停不再追问,她一挥手,地上这幅被沈芙心改造过的新画便化作一阵青烟飞逝了。天上在下雪,很快,星星点点的雪花覆盖住了光秃秃的土壤。沈芙心仰头看天,透过这层苍穹,上面还有天上天仙界,还有更顶端的神界,她不由想起方才濯刃的话

“当年是你将我带下来的,”沈芙心道,“对吗?”

姬停已经猜到沈芙心要问这个,此时便痛快道:“是我。”

沈芙心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本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姬停想。可是谁让自己和沈凌苍掺上了上一代的恩怨,谁让自己又好巧不巧喜欢上了故人的女儿,爱本来是件很纯粹的事,可是想保持简单却很难。于是姬停斟酌了一下,道:“你知道我记忆有损,这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事,举手之劳而已。”

沈芙心却早已猜中了,她了然道:“举手之劳?是我娘亲不想让你告诉我吧。”

如若姬停真是个如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种人,此时就该打蛇随棍上,嘤嘤哭泣两声说“没错都怪你娘你娘真是太坏了”;或者弯腰捡回来她往昔高冷的战神身份,一挥手说“别再追问了我这人就爱做好事不留名”。可她此时褪去一身光环,面对沈芙心时只是个普通的人族,有讨人厌的缺点,有好心办错的事,对着沈芙心抛出的这句话,姬停只能直白道:“你娘的确不想让你知道,我同意你娘说的话,因为我也不想。”

沈芙心心里想掐死她,看着却意外地十分平静:“为什么?”

“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姬停搓着地上的雪人偶,专心致志道,“带你下来这件事,是当年你娘亲的嘱托,不关你的事。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恩怨或许会影响你对我的判断,为你带来负累。比起看到你纠结的样子,我更愿意看到你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

“这样的么?”沈芙心道,“你就不怕我得知你瞒着我,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可能性?”

“我当然怕,”姬停将雪人偶往沈芙心面前一推,示意这是送给她的,“但是我更怕影响你,这样会让我对你的喜欢变成小人之举,那样很不堪,我不喜欢。”

沈芙心素来见姬停都是很好说话的模样,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直白地说过“不喜欢”三个字。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忍不住刺了她一句:“怪不得能成神,你果然是个圣人。”

姬停坦坦荡荡:“当圣人比当贱人好。”

……真是话糙理不糙,但这话实在是有点太糙了。奈何沈芙心不想让她当圣人,姬停犹在埋头给雪人偶小心翼翼地点上眼睛,下一瞬便被沈芙心压着倒在了雪地里,辛辛苦苦捏好的雪人偶瞬间被她们给压扁了。

她满头满身都是雪,两个人沉在荒凉山丘的积雪中,自发现自己心迹后,对肌肤接触手足无措的那个人反而是姬停。她皮肤薄,耳后的肌肤在几息之内瞬间泛上了红色,面对比自己小上十万年的沈芙心,却偏偏要做出沉稳自持的模样,硬撑道:“……哎呀,你滑倒了,我扶你起来。”

沈芙心道:“我没滑倒。”

她捧住姬停发烫的脸,强迫她睁开眼睛看自己,命令道:“我要看兔耳朵,现在给我看。”

沈芙心本意是想看姬停羞愤难当的模样,此处是外面,她一位堂堂旧神,想来被命令着露出灵宠的耳朵一定会十分难堪,说不定会因此忍受不了自己的脾气跑走……可是姬停没有。她浸在雪里,微微偏过头去,碰触到她脸颊的白雪纷纷融化,就在这瞬间,她牵住沈芙心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放在自己头顶。

那里正有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生长出来。

“你可以捏,”姬停侧过眸,强忍住抱住她的冲动,让自己整个沉在冰冷的雪中降温,“也可以摸……但是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沈芙心神色难辨,手却很诚实地摸上了那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你是在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