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诡异地静了一瞬。

李世民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嘶……”浮丘伯的文章都不抄了,面色古怪,“不知道为什么,你这几句话听起来,比商君的愚民之法还可怕,让人瘆得慌。对吧,通古?”

“公子天赋异禀,臣自叹不如。”李斯幽默了一句。

“哪有?”李世民跺脚,不肯承认,“这些话我是要说给阿父听的啦,才不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呢!我不是真的把百姓当牛马的!”

他气得脸都红了,荀子却乐了,和声道:“即便你真是如此想的,也并无什么不妥。”

“啊?”众人吃惊地看向他们的老师。

“无论你内心如何想,只要你真的推广了石磨,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再用双手辛苦舂捣,那就值得大加赞赏。”

荀子神态自若,徐徐道来,“就像你造的纸,即便你只是为了赚取财富,也确确实实方便了天下文士,那便值得称颂。”

这个浮丘伯就无话可辩了,因为他正在把从前注《诗》的内容,从竹简誊抄到纸上来。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纸这玩意就是比竹简方便一百倍。

“就是就是,还是荀先生好,说得特别有道理。”李世民顿时舒服了,眉开眼笑,美滋滋。

李斯慢慢悠悠地拿起一张字,衣带当风,踱步到他的新师弟面前。

李世民好奇地仰起头:“怎么了?”

“王上交代臣,今日要看着公子默一百个秦篆。”

“默?”

“默。”李斯肯定道。

“我都还不会写,就要默了?”李世民不可置信。

“王上说,公子之聪慧,旷古绝今……”

“你乱说!阿父不可能这么形容。”李世民才不信呢。

“但公子聪慧,过目不忘,确是真的。”李斯立刻改口。

果然刚刚那句话是这人添油加醋!

“哪有过目不忘?我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住的!”李世民愤愤地强调。

“哦……”李斯从善如流,“那便请公子抽点时间来看个两三遍吧。”

幼崽气呼呼地咬了咬牙,一把把他手里的字夺过来,瞄了一眼:“这是你写的?”

“正是,王上说公子不愿意临摹他的字……”

“不是不愿意,是阿父的字不符合我的风格,照着他写,那就是邯郸学步了。”

“……”李斯被他一打断,好脾气地等他说完,才坚强地续道,“王上让臣写字帖,给公子照着。”

李世民看了又看,本想鸡蛋里挑骨头,挑点毛病出来,但实在挑不出来。

李斯的字写得太漂亮了!

他简直就是为篆书生的。那种圆润饱满、优美流畅,放在哪儿都像是顶级的标准,完美得不能更完美了。

更绝妙的是,他显然摒弃了更多的个人风格,为了方便公子认清笔画结构和临摹,特意调整了一下,整体看上去更疏密有致,清楚明朗,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勾连,非常适合当启蒙的书帖。

李世民不死心,认认真真端详了看了两遍,实在找不出缺点,不得不哼唧哼唧,坐在荀子边上,开始习字。

荀子满面春风,乐呵呵地看着他写字,不时夸上两句。

“清新脱俗,毫无匠气。”

“如云似水,流转不息,不拘于书体,见字如见人,甚好。”

李世民被老师夸得飘飘然,高高兴兴、端端正正地写完了一百个字。

“完成啦!”他快乐地拍手。

“要默哦。”李斯悠悠地提醒。

小朋友垮着脸,不快乐了。

“默就默,哼。”他撅着嘴。

蒙毅帮忙收拾他的小桌子,铺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新纸。

李斯提醒道:“这个是要交给王上的。”

“知道啦。”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回答。

他从来不屑于作弊,也绝不敷衍任何功课,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旁观下,每个字都毫不停顿,甚至不需要李斯提醒,就能从头顺到尾,行云流水一般,无比丝滑,毫无遗漏谬误。

浮丘伯悄悄问李斯:“他真的刚学吗?”

“真的。”李斯确定。

毕竟他就是那个倒霉的一直没机会授课的老师……

赤松子那个酒鬼,自己都不会写篆书,绝无可能教公子。

每次李斯在公子来访时,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院子,只能看到那师徒俩在搞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