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军营的哪有酒量不好一说?素日无水便饮酒,各个千杯不醉,慕湛与卫兖这样的军营首领更是。

天欲雪,有被黑云阻碍。没有雪,只有孤风,寒冷都似缺了内容。

慕湛夺过她酒杯,回道:“怕你喝多说错话,卫少将军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看你撒酒疯。”

卫泱不怒反笑:“二哥,你瞧阿湛竟因你斥责起我了,他平日待我可是好得很,这都怪你。”

她与卫兖说话时总是带着不自觉的嗔怨语气,女子最柔弱纯真又狡黠精明的一面都显现出来。

慕湛回忆,她从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也未叫过他阿湛。

“原本怕你无法熟悉西北环境与北平王府规矩,如此看来,是我多虑。”

卫兖隔空向卫泱敬酒,算是回敬她那一杯接风酒。

“适应总要有个过程,况且在衣食住行日常起居上,侯爷从不叫我受半点委屈。”

她一改在卫显面前大吐苦水的习性,面对卫兖,生怕他多一分担忧。

不知是酿酒人倾尽何种心思,慕湛竟第一个醉,卫泱叫来阿六敦:“扶侯爷回房歇着吧。”

阿六敦为难。

卫兖道:“我与泱泱有许多家常要谈,便让我们兄妹坐一阵子吧。”

阿六敦扶着慕湛离去,这屋里瞬时冷清下来,卫泱这才发觉原来慕湛一直像一团烈火,有他的地方如火海灼烧,没他的地方却又冷清。

自她出嫁后,卫兖的日子都在军营里度过,入城前才剃去胡茬,带上冠玉,又是温润佳公子模样。

不论他身上背负是什么,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卫兖。

“这里是阿湛母亲故居,看得出他对你颇为珍重。”

卫泱浅笑:“倒是如此,他虽性子霸道了些,但从没叫我为王府的那些不相关的人和事烦心。”

卫泱又为卫兖倒酒。

“二哥可知...慕湛此去辽东,八成有去无回...”

“原本以为陛下器重阿湛,没想到顶不过卫苒一个妇人的两句耳旁风。”

“既然是苒姐儿吹得耳旁风,那可是慕湛自作自受。当初是他为打击卫家,用腌臜手段将苒姐儿送到舅舅身边,不得怨天尤人。”

“老北平王病重,皇宫远去权千里,却都在等着北平王何日归天,眼看等不到,有北平王在一日西北便不可能乱,朝廷也无机会入主,不如尽早除去慕湛这个最大的隐患。”

“你们人人都知他是隐患,还不是都要我嫁他?”

她早在他们这些人的促使下嫁给了慕湛,她与慕湛已是夫妻,是天地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卫兖这才意识到过去早已成风,追溯不得。

卫兖沉默,不觉何时在他身旁娇软可人的妹妹对他也是浑身锋芒,他知道她怨恨自己。

他静静看着她,并不躲避她突然锋利的目光,一切由他造成,就算她一剑刺上心口,他也甘愿承受。

当他做出选择时,就已料到结果。

“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卫兖,你肯带我走吗?”

小小的瓷杯在她手中要被捏碎,酒意掩盖她脸上耐不住的绯红,雪光映着夜空,仿佛白昼一般光明。

“我只会连累你。”

他想不出其他的答案,他与她之间亦无其他种可能。

“是我明知道结果还不死心...”她用笑掩盖眼底苦涩,但凡是戏,总有破绽,更何况她已是破绽满出,“你不仅仅是卫兖啊...你还是叱罗,你与我之间隔着灭族的仇恨,你这些年用心蛰伏,怎能因我而前功尽弃...”

他不知原来自己更愿她撒疯卖痴,如此故作坚强,不是他所识的卫泱。

她低头轻喘,不知再忍着什么,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打在素白的襦裙上,整个人都轻颤了起来。

“我逃走那日,是不愿回来的,我总有机会离开这里的,可我不能不见你一面。”

她说罢便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他不知道慕湛那些鞭子打在她的身上多疼,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幼时父亲告诉我叱奴是主子,要我事事让着他,以他为先,我并不服气。直到八岁那年我们去狼窝掏狼崽子,正好被母狼撞见,母狼前来撕咬我,叱奴用自己的血吸引母狼,我才得救,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疤,便是那时为救我被母狼撕咬而下,那时我便立下决心,要用一辈子时间来还他救命之恩。父亲死后,我与他相依为命,他将我的仇当做自己的仇,我不能有负于他。”

他声音冷而平静,像无暇冰面,无处可寻波澜,近乎于死水。

“你们都是如此,阿爹是这样,舅舅是这样,你也是,我在你们的眼中究竟算是什么...如今的我,是否就是一枚失去价值的废棋?”

“不论你如何认为,我一直将你当做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以往她太坚强,不论宫中事还是府中事,她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无助,令他生出错觉以为她内心坚韧到可以蔑视一切。

她擦干泪:“扔便扔吧,即便是我也不会留一枚废棋在身旁。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二哥,是他们口中的叱罗,唯独不是我心里的卫兖。”

面对一心执念的人又哪来真正的决绝?她从房里跑出,要跑回自己的房间,可是雪地艰涩,一不注意被脚下枯枝绊倒,她埋身于没膝的厚雪中,因发冷而唇色都变得苍白。

风花雪月具有,却丝毫不打动人。

他迟早会会离开她,只是时间问题。

她明白一切道理,却只是不死心。

她坐在地上哭罢了,才发觉自己的脚崴伤了,使不上力能站起来,又觉自己好笑,一人在雪地里又哭又笑,兀自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