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泱虽享受皇帝宠爱,在宫中却不是个受攻击的对象,宫妃也都因她的好相与而待她亲昵,想那最狠戾的宁夫人,也待她似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卫泱长这么大,是从未受过人脸色和求过人的。

慕湛□□裸的目光令她难堪,分明只是被他盯着,却比那日被山匪绑去还糟心,卫泱不自觉,又后退了步。

慕湛道:“能帮殿下,是臣的福分,只是公主殿下不请自来,臣惶恐的很,今早情形又混乱,臣现在脑子一团浆糊,也想不仔细卫小世子有无推搡夏王妃了。”

谁都知是慕湛有意为难,他当着一帮子世家子弟的面戏弄卫泱,横竖她今日无法全身而退。

底下的人无人敢吱声,静默观这一出难得一见的好戏。

卫泱却终于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侯爷说罢,但凡本宫做的到的,只要侯爷能替三哥洗清冤屈,本宫都会做。”

最提心吊胆的是舒严。

他在慕湛手下训练不过几日,已知其厉害,瞧卫泱与他站在一同,单那身形,比对强烈,胜负已无悬念。

只是连他都没料到,那少女竟然会笑。

她这一笑,也不过短短几个瞬间,底下的人来不及看清,她已收回笑意。

唯独一个人,窥见所有。

她弯弯的眼,璀璨眸光,更胜星辰;

樱粉色的唇扬起的弧度勾起浅浅两个酒窝,盛满清酒般芬芳。

她已将话挑明,慕湛也不想再虚伪周旋,毕竟是上战场厮杀过来的将军,不能比一个小女子更无气度。

看在卫泱眼里,却是得意忘形。

也的确是得意忘形,令嘉炎公主低头,无几人能做到。

“殿下不知,军中难能举行次宴会,今日殿下前来,的确是扰了兴致。”这番放肆的话,举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慕湛那厮却似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一本正经说着胡话:“军中行宴有其与众不同的乐趣,殿下来之前,臣拿自己做赌,底下这帮子兔崽子用俸禄赌臣能否蒙上眼仍箭无虚发,正愁没人敢做靶,公主您就来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他却用玩世不恭的态度说出,似是轻松小事。

芷心已要上前斥责,底下的人也都觉慕湛过分,但见那端庄少女,咬牙道:“好,本宫去给你做靶子,也请侯爷说话算话,如实将今日情形告知夏王妃的娘亲。”

芷心急道:“小姐你疯了!干嘛陪着这疯子一起闹?”

卫泱从容走向练兵场正中的台子,那原本是舞姬表演的地方,不知何时搬来一堵木墙。

倒是比那灵动柔美的美人更适合练兵场。

路过芷心时,卫泱淡淡道:“劳烦侯爷叫人看住本宫的大丫鬟,她聒噪的很,本宫怕她扰了侯爷。”

慕湛道:“一切皆听公主吩咐。”

说罢,已从一旁的架子上握起弓箭。

卫泱走到那面木板前,旁人瞧不见她怕与不怕,只她自己听得见狂乱的心跳,她尽力平稳这呼吸,一步迈向前,便没有后悔一说。

非她不怕,只是不想再与慕湛这人谈条件。该来的总会来,再周旋下去,未必会比现下情形能好上几分。

她将双臂搁置在两侧简陋的竹架上,双臂展开,站定在木板墙前。

别人眼里看到的是她坚决果断,却不知她心里只是想早早结束,这西练兵场,她这辈子可都不愿再来了...

她倒是不在意眼下自己像是被钉在刑架上的屈辱,反正出了这里,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往后整死恶人慕湛有千种法。

慕湛铁弓在手,拉弹弓弦,先试图找准位置。

卫泱一双眼直直盯着慕湛,仿佛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招数,却不料,那弓,似是对着自己胸部的位置。

慕湛拉弦,力度不大,卫泱的眼却看得见弦归位后的晃动,再看慕湛的眼,玩味模样,像是只面对食物的恶狼。

卫泱被他隔空的动作轻亵,却只是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慕湛拿来黑布罩上眼,由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箭在已弦上,又听冰冰凉凉一声:“慕湛!”

不到最后,她还体会不到生死头上的焦虑,理智与尊严终让步,容她在这时喊了他。

“本宫信你箭法高超,莫让本宫失望。”

慕湛本就成竹在胸,经她一喊,更是确定射击方向,唇角斜斜扬起:“臣,遵旨。”

不知他是狂妄还是自信,第一支箭,未有多少前戏的瞄准,几乎等卫泱话音刚落,便提醒她自己要射箭了。

提醒完,那支箭已经离弦飞出,有力瞄准那闭着双目的娇娇美人。

第一支箭落在卫泱的腰身左侧。

第二支箭落在她的腰身右侧。

两只箭与她的身体分别只有两指宽的距离,将她紧紧包围禁锢。

第三支箭。

她来不及喘气,呼吸间,凌厉冷风呼啸,那支箭,混在风中,朝着她眉心飞去。

她紧闭双目,唇色因冷因惧怕而发白。

这支箭,掠过她的头顶,插在她背靠着的木板上。

所有人都为之鼓舞雀跃。

黑夜冷风像是吃人巨兽,一个血口,所有人都难逃一劫。母亲死后,卫泱最怕这样的黑夜,只是她容不得自己有怕的东西,每夜独身置于暗中,终控制住了恐惧。

她以为已无惧,却全是自以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