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郡郡守温之谦受过长公主恩德,将卫泱当做亲女,卫泱才与他说了卫桀的事,毫无耽搁,立马命人去搜寻卫桀的消息。
令卫泱欣喜的是自家的大丫鬟芷心竟然自己找到了青原郡,主仆二人见面,当着旁人的面,少不了一番热泪做戏,等到了人后,泪水早就干了,芷心道:“小姐你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一路上肯定不会太平,小姐把公主的印符交给了我我才平安找到青原郡,这路上我可是提心吊胆的,又得想着小姐安慰,又得顾着自己这一条小命...啧啧,离了东阳城,路怎么这么难走?”
卫泱已换下广安郡里慕湛买来自己凑合着穿的衣服,一身素白浅紫相配的窄袖襦裙将她腰身清晰勾勒,芷心是她最贴身的丫鬟,她缺斤少两了芷心一眼就看得出来,见她瘦了,又难免哭起来:“我真是不该拿了小姐的印符,若是这印符还在小姐身上,小姐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卫泱安慰道:“不瘦一些回去怎么和舅舅哭诉慕贼恶行?况且也没瘦多少,只是衣服一窄,显瘦罢了。”为安抚大丫鬟,她亲自倒茶,一边倒着一边解释:“我倒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个劫难,当初不过想慕湛挤掉二哥主动请缨护送我,其中一定有什么幺蛾子,只是不知这人这么会来事。只是不管此劫是大是小,他为保住自己的脑袋都不可能丢了我,但你就不一定了。我没了公主印符,反倒少了束缚,而你拿着这样东西则是多了保障。”
“只是奴婢每到一处郡城都去郡守那里要求出人去搜寻三公子的踪迹,至今无果。”
“吉人自有天相,我同三哥心有灵犀,若他有难,我怎么会一点感应都没有呢?”
卫桀卫泱差了四岁,可兄妹之间的心灵感应芷心不止一次见识过,她只信卫泱,而卫泱也从不让人失望,卫泱说没事便是没事。
黑甲卫都在城外守着,未能入城,卫泱感激阿六敦妾氏的照看,挑了几件自己喜爱的首饰,亲自包好去找慕湛赠给阿六敦的妾氏。
慕湛斜倚在床上看书,对她的话置若未闻,卫泱又吩咐了一次:“一定要送到柳姑娘手上。”
慕湛看书时,任何声音都觉得聒噪,尤其是女人的声音。
他扔了书,坐起身来,冷笑一声:“阿六敦那臭小子的话你也信?什么妾氏,分明是给你买了个丫鬟结果看中了人家给强占了去,也就你信这鬼话。”
真相在卫泱心里似块石子儿投下,说不上荡起多大的震动,可就是膈在心里头不好受。她摆着脸:“东西我是要送给柳姑娘的,我要谢的人是她不是阿六敦更不是你,轮不到你啰嗦。”
说完甩手而去,先是大步走了两步,后来就是一路小跑逃离他的视线了。
慕湛摸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一道指甲长的疤痕质感突出,他皮糙肉厚,这点小疤从不能引起他注意,今日却得他手指眷顾,来回摩挲。
他唇角勾起邪气的笑意,眼直勾勾盯着那窈窕稚嫩的身影。
卫泱这一路上都在寻思着要怎么处置慕湛才痛快,但似乎她想到的法子都无法实现。目前慕湛仍是皇帝棋局上起关键作用的一枚棋子,要草草将他结束,太不现实。唯一的法子是将他慢慢挪走,可那样的话,哪还有报仇的快感?
要不,先给阉了做太监?
想得入神,温之谦派人来请她上前厅去。
温之谦鬓角全白,比之卫泱上次见他,又老了一些。卫泱道:“温伯要多照顾自己的身体才是。”
温之谦华发虽生,气度不减,反倒因白了头发多了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卫泱不经意想起卫烆,温之谦与卫烆年纪相当,竟已花白了鬓角,她不知卫烆的鬓角是否也是苍白的。
“年纪到了,就该服老。”
卫泱惋惜:“温伯若能去东阳城任职,原是再好不过。如今你我相隔甚远,卫泱遇到事,连个能指点的人都没有。”
“殿下不必惋惜。每个人都有他该去的地方,青原郡是臣的归属罢了。臣一日为卫家的人,就该为卫家守住青原郡这一方土地。”
“普天之下皆非王土,温伯是替陛下守着青原郡,哪能是替我们卫家呢...”
一句“我们卫家”,道出她对卫家的所有情感,情感上有意疏离,骨血里割舍不断。
普天之下皆非王土,也不过她一句违心的话。
谁都知道,除了东阳城中那座宫殿,天下再非王土。
温之谦道:“不论是卫家还是陛下,皆是臣一辈子要守着的,这长公主一生守护着的,相信公主与臣也是一样。”
卫泱抿唇一笑:“我哪里比得上温伯,待到嫁人后,卫泱就要一心侍奉着夫婿,以他为天,往后的日子还靠温伯了。”
温之谦见小女儿羞赧状态,明白了她心中早有了意中人。若非她自己中意,以卫泱的性格,莫说以夫婿为天,怕是嫁都不会肯嫁。
温之谦抚抚胡须:“不知是哪家才俊?”
卫泱眼睫低垂,露出小女孩儿的羞涩:“温伯也认识的,我的二哥,卫兖。”
温之谦一僵,竟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可是你可想过,他身上终究带着外族人的血。”
“二哥一心替朝廷效劳,是胡人是汉人有什么区别?而且他生得像汉人,只要没人泄露出去,陛下不会不同意的。”
卫泱是下了决心,若嫁的人不是卫兖,那是谁都无所谓了。
温之谦将卫兖的品性琢磨了一番,倒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日后想必是不会亏待卫泱。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要谈婚论嫁,做长辈的总会不舍,千叮咛万嘱咐,只希望她以后一切顺坦。
温之谦的女儿刚出生那年因瘟疫而死,小小的卫泱懂事极了,握着他的手,奶声奶气与他说,我就是温伯的女儿。
如今与她虽君臣有别,但感情仍在。温之谦想起一事,道:“你可曾跟你二位兄长说过?”
“跟他们说什么呀,合着怎样都不会同意的...除非是陛下赐婚,他们想不同意也拿我没辙。”
恃宠而骄四个字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而且这个宠,是天宠。
卫泱又想到一事,与温之谦随口提到:“劳烦温伯帮我查一个叫做叱罗的人,年岁应当与慕湛相当。”
温之谦皱眉:“可还有其它讯息?”
“并无。”
“鲜卑人名字相仿的不计其数,叫这个名字的青年是不会少的,臣只能尽力而为。”
“无妨,不是个什么重要的人。只是那慕湛在东阳城太嚣张,凭他一己之力讨得众人嫌弃,偏陛下仍留他重用。卫泱不过想查清楚这个人,了解他的每寸软肋,与他对抗才不必犯难。”
提起慕湛,温之谦其实更多是欣赏,一个混血弃儿能爬到今天这一步,必定是承受了旁人想不到的险阻,乱世中最可贵的,无非人才二字。
只是慕湛身上流着慕氏一族的血,即便他与北平王府关系紧张,仍有血脉牵连,想将他收为己用,实属难事。
温之谦应了卫泱,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家常,便到了用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