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湛一早起来就去了草原上,故用膳时没有外人,其乐融融,卫泱不禁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记忆虽是模糊的,但感觉仍旧。

她对食物没有流连,除了烈酒与甜腻至极的甜食,她没有什么偏好。温夫人做了两道点心,听说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是对她来说正常人的口味都品尝不出,如同爵蜡般吃了两块,便让芷心打包回了寝房。

她儿时在青原郡时味觉还是正常的,酸甜苦辣滋味都尝过,只是小孩儿都喜欢甜滋味儿,她亦如此,故此十分挑食,没料到的是后来到了东阳城里,便只能品到甜味儿了。

她怕温之谦一家人担忧,于是隐瞒了自己味觉损坏的事,这些年每每伪装都无破绽,此次也不例外。

用过午膳,卫泱换了素装,由温之谦的亲信亦是公主旧部护送去西山长公主的墓。

西山半坡红枫似血,着实壮丽,尤其每当夕阳的时候,整个山头连着天,都是一片血色,似人间绝境。

卫泱母亲的墓碑在山腰上,受着青原郡最年岁最久的老树庇佑。山背面是一间尼姑庙,叫做静意庵,与长公主谢尔行亦渊源匪浅。女性佛法本是举步维艰,昭帝即位后,封谢尔行为护国长公主,谢尔行做护国长公主颁布的第一道令便是大兴佛法,维护佛门女弟子。

而静意庵,则常年守护着这一方。

东阳城有一座公主墓,墓室规模宏大,堪比一座地下皇宫。每年清明都有无数臣民祭拜,亦有将长公主当做活菩萨的百姓去求庇佑。

而这埋着长公主骨灰的一方地,是卫泱母亲的坟。

母亲拥有这世上最柔软的怀抱,她的灵魂不灭,记忆不老。

卫泱习惯命侍卫在五里之外候着,不愿被人打搅自己与娘亲的时光。原以为能让母亲看一看自己长大后的坚强模样,但双膝未跪卧,眼泪已经汹涌。

“阿娘...”

她跪在墓前哭着,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哭些什么,委屈心酸通通不是,她只想让阿娘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

她长高了,瘦了,像阿娘,也像两个哥哥。

她坚韧了,聪明了,亦懂得退让,懂得大局。

可是谁人会赞赏这样的她。

在谢尔行的墓前哭肿了双眼,回程的路上也没缓过来,侍卫面面相觑,怕的不是卫泱哭红的双眼,而是她周身的冷漠。

她像是一座冰雕,没有表情没有悲喜,不论到哪里去都会降低周围的温度,谁都不敢接近,不会有人懂得,她只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到了郡府天已日暮,卫泱从轿子里下来,神情依旧是漠然的,遥望了眼西天落下帷幕的壮烈夕阳,也无可留恋。

她一只脚才踏进院落的门,身后传来芷心兴高采烈的声音:“小姐,你看谁来了!”

18、秋狩

青原郡的秋狩定在中秋节前一天,卫泱许久未见过热闹场面,故应了温之谦的邀请出席本年秋狩。

她一身素衣,是寻常小女儿家的打扮,因坐在温之谦身旁,引围观的人猜测起她的身份。

卫兖亦受邀参与到狩猎活动中,卫泱对他信心十足,卫家男儿各个能文能武,连最不济的卫桀,都蝉联了两届东阳城的狩猎大赛。

想到卫桀,又是担忧。

秋狩的规则简单,放百兽归山,谁能在一个时辰内抓到角上系着黄色绸带的鹿王便为胜者。其余的人,猎得的猎物皆可占为己有。

胡人参赛不比汉人为赢荣誉,他们看中的是这个难能在山中不受限制狩猎的机会,往往团体出赛,空手而来,却载着来年一年的食物尽兴而归。偶尔幸运碰到鹿王,射杀之,一族上下都不用担忧来年生计了。

参与狩猎的青年皆以整装待发,炮仗一飞上天,就要万马齐飞。

芷心在卫泱耳旁怂恿:“若是二公子能将鹿王角上的黄绸带送给小姐,小姐是不是该绣个什么东西回赠二公子?”

卫泱故作无所谓:“一个黄绸带,用不着本宫动针线。况且今个儿不定谁能赢。我虽对二哥有信心,可别忘了还有个秦国第一神箭手呢。”

“那慕湛也真是,论射击举国上下几个人比得过他?他干嘛还来参赛...”

卫泱大概已将慕湛来参加狩猎的原因猜得七七八八了,芷心不通,她便附和着芷心的话:“是啊,鹿王跑得再快,快不过人家闭眼射出去的箭。”

随着香柱逐渐然灭,围观的观众中也开始躁动了起来,今日时间都快要尽了,仍不见头筹带着鹿王的尸体出来。

芷心和围观的人一样的急,卫泱喝着温之谦小儿媳递过来的茶,与她相谈甚欢,似是忘了有比赛的存在。

这些年温家变化还未倾听完,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喊:“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知是谁回来了。秋狩有专门的服装,褐色的衣服银色的甲,人人都长一个样。

北方魁梧的汉子,军民同乐,比之皇城里只供贵族公子享乐用的狩猎,青原郡的狩猎活动更有看头。

短短一个时辰,便是满载而归,魁梧的胡人汉子脸上满布笑意,亦有英勇汉人收获无数,意气风发。

卫泱不禁站了起来,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卫兖不知的是,每次他战胜归来,卫泱都会站在城门之上等待着他,如此般张望。

芷心知她心急,劝道:“小姐,一个时辰还不到呢。”

卫泱看了眼香柱,嗯了一声,却仍是站立着,双手合十在身前,出卖她心里头的不安。

就算夺得头筹的人是慕湛,卫兖早点平安归来也是好的。

终于

“鹿王!”

有人喊道。

卫泱的目光随着所有人一起望向山林的方向,只见一黑甲男子一手持马缰,一手拎着鹿王尸体,手腕系着黄色绸带,背带弓箭,虽是慵慵懒懒驾马向前,却是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直到近了,那人容貌才看得清。长发尽束在脑后,额头丰润,鬓角紧绷,眉目幽深。

卫泱看了眼燃灭的香火,垂下眼睑,掩住目光里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