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事她懂,朝廷的大臣都懂,山间匪寇懂,贫苦百姓亦懂。唯那高堂之上九五之尊不懂。
行车期间慕湛一直同一人路上私语,卫泱不知他们在筹谋些什么,过了一阵子,又听慕湛朗声大笑:“阿六敦不愧为我们乌坦草原的第一神算子。”
那人比慕湛较矮,身材更瘦,比之慕湛脸上尚能看出汉人血统,那人完全是个胡人模样,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倒也有一股子英气。
卫泱只知道慕湛那样的笑容准没好事。
路上黑甲卫以商队名义为掩饰光明正大走着管道,舒坦的很,卫泱白日在马车上休息,夜里每到一地,都要去夜市逛一逛。
只是越往北走,城镇越是凄凉。百姓时刻得防着山匪突袭,又得小心胡人来犯,日夜闭门不出,各个精神不济。
卫泱联想到东阳城的盛世,惭愧了起来。慕湛看出她心事,前来纾解:“生死有命,由不得人选,公主生在贵族之家,占尽天下财富,不是公主的错。”
“呵。”卫泱冷笑一声,由慕湛面前走过:“生灵涂炭,不该怪你们这些打仗的人吗?”
“要打要停全凭陛下与国公大人一句话,慕湛也不过效劳于君王,不至于罪大恶极。”
说回来,苍生涂炭,最该诛的,仍是那不可说之人。
卫泱心知肚明,可出生决定了一切,身份与立场都早已注定。
北方天寒,卫泱站在窗前不觉打了几个喷嚏,仍不见卫桀音讯,她的担忧日渐。兄妹连心,这些日子的眼皮跳个不停,生怕卫桀出事。
终于忍不住,还是去问了慕湛。
与他每次说话需赴死的勇气,手心紧攥了几次,才勉强给自己一些鼓励。
因时势逆转,她处于下风,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过来亲爷一口爷就告诉你。”
驸马还没当上就相当爷,世上还有几人敢在她面前这样放肆?卫泱瞧着那一只脚踩凳放肆地坐着,丘八痞子模样对她下流。
卫泱瞪他一眼,摔门而出。
几日行车卫泱将慕湛身边的人都摸透了,与他最为亲近的除了留在东阳城的乌苏,便是这个阿六敦。阿六敦和乌苏两个一文一武,都自他小时候就做他护卫,从阿六敦的口中卫泱还听到一个叫做“叱罗”的名字。
那个阿六敦虽是胡人的凶悍长相,可比慕湛懂礼得多,这些日子有个汉人妇人照顾她的起居,不可谓不贴心,后来卫泱才知这妇人是阿六敦的妾氏,对阿六敦又多了分感谢,故此对待慕湛与阿六敦时明显厚此薄彼。
好在慕湛这些日子并未再为难她,这才平平安安到了青原郡。
青原郡再往北就是草原,秋高气爽,在这里体现了个十足。卫泱许久为感受到北方的秋日气息,这久违的感觉亲切极了。翻过山就是青原郡,山顶日光和煦,凉风温婉,她立在山头仰面感受着风和日光,感受着故乡气息。
琼山脚下的青原郡人烟鼎盛,在这里农牧并济,胡汉共存,难得是不同种族间能和睦相处,好似太平盛世的光景。
远处飘来的无根之叶拂过卫泱面庞,慕湛伸手接住。
这里是她的故乡,再往北...是他的家。故乡永远是神圣的,再放荡的游客,近乡之时都会变得肃穆起来。
卫泱不知何时阿六敦与慕湛站在了自己身边,说着他们的话。
阿六敦道:“乌坦草原近几年变化大得很,图兰家的老母马生了好几窝小马驹,咱们的妹子图兰也要嫁人了,她说...她等不动叱罗了。我听磨墩说,歩喇他们打算向东迁徙,对于咱们的后代而言,乌坦怕又要成为传说了。”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有草原的地方就有圣灵,就是家乡。短短百年,鲜卑族由辽东迁居到西胡,再由西迁徙回东部,仍无从定所。
卫泱虽看不起慕湛,但对草原上的民族,是由衷的敬仰。她八岁前生活在青原郡,至今仍记得每年春秋狩猎都是胡人团体得胜,得胜后他们不会急着向手下败将耀武扬威,而是先朝着北方萨满所在之地整齐跪拜,即便寥寥几人,也生出百人大的阵仗来。
热爱自己的民族与家园的人总是格外令人佩服。
琼山上漫山遍野的山禽,慕湛兴起狩猎,黑铁卫各个整装待发,争先夺得头筹。
卫泱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些高鼻深眼的异族人参与狩猎,不是为了那区区奖赏。
狩猎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是他们骨血里头的本能。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已经满载而归,卫泱暗暗赞叹这一支队伍,只是打猎已经气势非凡,若真打起仗来,除了卫家的青衣卫能勉强与其一拼,其余的不知几人赶上前应敌。
炙烤的野味香气十足,卫泱摸摸自己已开始叫唤的肚子,咽口口水,绝不让慕湛察觉她的期待。
其实对她而言,佳肴珍馐与野味杂粮没什么区别,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尝不出的味道。现下口馋,只是因为实在饿了而已。
阿六敦和慕湛人手握着一个串起兔子肉的枯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慕湛这人贱得很,若是要紧的事,会用鲜卑话说,而且十分故意,仿佛久等她露出听得到却听不懂的干着急模样。
她摸清了慕湛秉性,她虽听不懂胡语,但读得懂表情,只看阿六敦此刻神色悠然,就知道不是在说重要的事情。
过了一阵慕湛也觉无趣,便换回了汉话。黑甲卫的汉话流利,毫无胡人口音,这点也是令卫泱吃惊的。
慕湛对今天的狩猎十分满意:“看来这帮野小子这些天没偷懒练习,逮兔子的本事更近一层了。”
阿六敦道:“再厉害也比不过您这草原第一神箭手,我还记得当年我莫贺第一次带着咱们去狩猎,您拉弓的一箭就射中了狼王右眼,莫贺说这是天神赐予您的力量。”
卫泱听他们说起童年琐事,不禁竖起耳朵来听,慕湛这般不要脸的,不知小时候是不是也一个样。
只是似乎发现了她在偷听,他们很快换成了鲜卑话。卫泱无趣极了,又回到轿子里坐着。
见她离去,阿六敦笑得不可言喻:“这丫头顶好看了,您若娶回去,公主一定会很高兴。”
慕湛脸上也存着笑意,明明深秋季节,他的笑像三月春风一样。
“只怕这丫头性子太烈,娶回去会让磨墩受委屈。”
故乡是每个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而母亲占据着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一席之地,这个强硬的男人许久未这般不含杂质地笑过了。
阿六敦道:“只要一切按部就班,不久后咱们部落的仇,公主的仇,叱罗莫贺的仇,都会报了的。”
风吹大地,乌坦草原的草儿被吹得向一边倾去,惊动了正在吃草的马儿。图兰妹子唱起温柔的情歌,等着狩猎归来的哥哥们。
16、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