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就走。

憋着一口怨气,她竟也走过了半个山头,累得慌,也不顾及干不干净,就朝地上捡起半截树枝做拐杖扶着。

“慕湛,本宫要喝水。”

“昨夜你病里已喝了大半壶水,理应够你这一天补给,忍一忍。”

他是存心逗弄着,想看这小女孩到底多少能耐,自己究竟如何激得了她?

“歇好了,接着走吧。”

卫泱撑起拐杖,整了整衣服,低头瞧见自己昨日滚下山坡时被刮得褴褛的衣衫与染上泥土的鞋子,哪还有公主的样子?街上的寻常妇女都比她高贵...若再将头发散乱着,与乞丐何异!

其实昨日滚落时身上落下身的疼,几十处皮外伤疼起来也不容小觑。因心里头想着疼痛,心里起了恐惧作用,她脚下一摊,跌坐在了原地。

她才知往日坚强是故作,哪怕没有娘爱,没有爹疼,她还是被舅舅和兄长们宠溺长大的,别说体肤上的小伤,长这样大她连被人轻骂教训的经验都没有过。这一跌倒,阀门打开,委屈倾涌而出,化作两三滴珍珠一样珍贵的眼泪。慕湛还不及回头,她已擦拭净自己的眼泪。

“不能走了,脚疼。”她打算耍赖到底,反正自己所言废墟,脚疼就是脚疼,站不起来也不愿站起来。

“侯爷背我走吧。”

她不想沦为山间饿狼的爪下猎物,只得屈尊降贵

这世上可不是人人有资格为她献上背脊。

但一想起慕湛摄人目光,她又有些怕,他正要靠近,却见她两手抓起地上泥土,朝自己脸上一顿乱和...

脏成这样,看你还会不会起色心。

慕湛却是笑出声,这是卫泱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阴鸷的脸上看到笑意,她微怔,心生出一种自己为逃离狼口入了狼窝的错觉。

不得不说,慕湛的背上的确舒服,人力驮着到底比马车颠簸舒服的多,卫泱渐渐放松警惕,睡了过去。

慕湛行军多年,脚力十足,赶在傍晚前找到了个小镇。

车马行礼都丢了,亦无盘缠傍身,大夫和客栈都不肯收留。一到天晚,卫泱身上又烫了起来,意识混沌,头脑发懵,攀着慕湛才站得起来。

那客栈老板见慕湛身材高大,五官与轮廓深刻,不似汉人,又瞪着眼,声称不给住店就放火烧镇,山上土匪也不见这样嚣张的,因惧胡人,店老板不敢忤逆,就连说话都颤抖着声,小心翼翼,怕自己一句错言就断送五十年大好寿命。

无名小镇里的客栈也就不求舒坦,有张床褥,暖和干净已是难得。

难得公主殿下没有矫情嫌这里简陋,一见床,卫泱便倒了上去。

慕湛负重走了大半天,也倦了,坐在椅上倒杯水喝,茶水涩极了,那比得上她唇上残余甘霖清甜?

心里头一团火烧着,无处可宣泄,仗着住的是霸王店,水房里的水一桶一桶从身上浇下,才熄灭一身的欲念。

他清洗干净自己,回到客房,卫泱坐了起来,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当真是个病娇娇的模样。

卫泱取下手腕上的檀木镯子:“你去附近的县城将这只镯子卖了,再去药铺给本宫抓几幅药,买上一些蜜饯....剩下的钱付给店家,叫他们给本宫准备上热水,本宫睡前要沐浴。”

慕湛掂量着手里的沉色木镯子,挑眉:“这么破木头玩意儿,会有人买?”

卫泱无力瞥他一眼,眼神写满不屑。可如今落了难,还得依靠着这人,她才肯放下架子与这俗人解释:“这是□□年间种下的紫檀木做的镯子,去年年初的时候陛下将这棵古树砍了做碑歌颂□□,只余了一点料子给本宫做了这只镯子。你不懂,识货的人自然会懂。我也不知这镯子的具体价值,你先找家铺子问上一问,然后按他给的价钱的十至十五倍开价,就算便宜那家店了。”

木头做的那能比得了金银珠宝,慕湛心存疑惑,寻到铺子,直接说是嘉炎公主带过的,掌柜的欣喜收下,生意成交,根本用不上绉是什么□□年间的古树。

抓了药买了蜜饯付了房钱,又给卫泱要了一份清粥,银子还有剩余。慕湛端着粥给卫泱送去,卫泱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桌前,道:“剩下的银子再订一间房吧,明天的路上还劳烦侯爷照顾,本宫不能让侯爷在门外露宿。”

真是又大方又周全的女子呐...慕湛心里乐呵着,这逐客令下得真是够委婉。

慕湛也不想亏待自己睡地板,反正还存这些银钱,刚够再订上一间房。两人都是过完今日不顾往后,倒也不想明日傍身盘缠该怎么办。

卫泱喝了药和热粥,又洗了热水澡,才觉得舒畅了些。只是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是不能再穿上身的,卫泱想来想去,穿女装赶路毕竟不便,于是去客栈老板那里借了件男装,收收腰,袖子撸起来,勉强合身。

这老板也算厚道人,借她的是未上身过的新衣,虽是粗布衣服,线头都未藏好,但好歹干净。

望着镜子里的少年公子,她甚是满意,衣着朴实,不掩气度。

她没傻到非得要慕湛带她找到卫桀与芷心,在身边有恶狼的情况下,照顾好自己是她唯一能做的,等到了青原郡,一切就容易的多了。

她洗过澡出了汗,来了精神,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空手挣到一路的盘缠,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来至民间游玩,说起来还有些兴奋。

她想起从前卫兖跟她说的那些民间见闻、奇人趣事,不禁失望起来,若这次是同他在一起多好,不论路上有什么风雨她都不会怕的...

现在对未知的前路好奇与惧怕共存,若身边跟着的换个人,或许她会轻松一些,可转念一想,将祸害留在身边总比等待他来祸害自己好那么一些...

至少是个武功高强的祸害。

第二日一早卫泱被鸡鸣叫醒,用凉水洗漱驱除睡意,来到院中迎接晨风。

小小院落停满了木车,马厩里也都被马匹占满了...她不知昨夜慕湛是怎么在两个时辰内从县城到这个小镇一个来回,兴许是路途不远,可她累得半步路都不想多走。

客房里走出一武夫打扮的人,她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于是慕湛还在睡梦中,就被人踢门叫醒...

他起床气不小,若是在军中,整个军营一天都别想好过,可坏他美梦的人是公主...哦不,是他梦中之人。

卫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像是嫌弃他呆过的屋子一样,几乎是隔着一间屋的距离对他说道:“快点收拾好准备退房。”

她穿男装,纶巾束发,背脊挺直,负右手而立。

若不是矮了点,弱了点,真称得上是无双的美男子。

慕湛打心眼里瞧不起南方舞文弄墨的那些文人骚客,个个小白脸只会悲春伤秋无病呻吟,毫无男儿气概。

卫泱的男装在他眼里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