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不似其它的贵族少女那般喜好穿金戴银,慕湛想着每一次同她见面,她都穿着素色的衣服,只是她生得美,倒映得身上衣物别有光彩。她未到及笄的年纪,也没见她梳过复杂的发髻,或上着妆,慕湛思及自己遇到的许多女人,与上过的许多女人,都喜欢靠首饰衣着与妆容来是自己看起来高贵美丽,然而卫泱从不刻意追求,自给人尊贵圣洁的感觉。

他斜倚在离她马车不远的树干上,嘴里吹着曲儿,不穿朝服战甲,与地痞流氓无异。

他一闭眼,便是那少女昨夜扮作男装在灯下微醺的模样,是她比雪洁白白,比玉润透的肌肤,是她衣衫下盈盈细腰。

能掐出水来的少女,真不知床上是怎么个滋味。

慕湛突然想起,自己睡过□□,睡过良家女,也睡过官小姐和寡妇,就是还没睡过公主。

卫泱对慕湛递来的烤肉没什么兴趣,舟车劳顿,马车本就摇得令她恶心想吐,看到油腻腻的肉,肚里苦水直往上泛。

她无聊到用脚踩着节奏,等着卫桀归来。

她琢磨,慕湛这人留在东阳城是个祸害,可要把他从东阳城赶出去,还不是好时机。

她正欲闭目小觑一阵,马儿突然扬起前蹄,整个马车向后仰去。

马啼声吹响打斗的号角,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回荡山谷中,卫泱不敢细究窗外到底发生了何事,究竟是山匪还是刺客不得而知,驾车的马受了惊吓,一路嘶吼着冲向山下。

卫泱在车厢里前后翻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随着马车的动荡倾倒,她攀着马车的壁像外张望,小路陡峭崎岖,不知此路通向何方。

皇宫里驯化的马,个顶个的温顺,不会无缘无故发了癫。

一个颠簸,她瞥见一路血迹,原是这马被人在腿上砍了一刀,才失了控制。

卫泱恨极了以往偷懒不愿练习马术的自己,这才导致了此时的临危大乱。

她太慌张,而狂奔的马儿比她更慌张,她不知山下何方,也不知随行的人能否找到自己...或是是否有命找到自己。

她怕极了,怕未知的前路,怕崎岖坎坷,怕这个有所畏惧的自己。

攒紧双手,闭紧双眼,没有杂念,没有后顾之忧,她朝一旁的草垛里纵身跃去...

被疾驰的马车甩出的那一瞬,她是抱着必死的心的,因跳车时未能顾及角度,马车又实在太快,她被甩向茂密的林中,滚落而下。

偏偏意识是清醒的,每一根枯枝,每一块小石,制造在她身上的痛楚都令她更加清醒,滚落过程中,她甚至希望自己快点儿昏死过去,好免受折磨。

她打小出门坐轿,非得走路便叫别人背着,一身瓷一样的皮肤从没受过什么伤害,这一次将前十四五年前该受的的伤都补齐了,可是她命悬一线时,想阿娘,阿娘不来,想阿兖,阿兖也无法分身至此。

后脑勺撞上石块,一瞬间浑身的疼痛被唤醒,求生本能令她试图伸手去捉生根在地上的野草,可只是轻轻一握,意识全无。

而观那些打斗的人,死伤三三两两堆在一起,随行的宫人们早吓破了胆,趁争斗时结伴而逃。

芷心方寻卫桀未果,回来时便看到这场面。尚以为是走错了地方,有什么东西挡住前路,低头一看,竟然是滚热的尸体。

她吓得要尖叫出声,却硬是咬住手背,将惊呼逼了回去。她磕磕绊绊向后去躲,好在一旁就是灌木丛,躲在灌木丛里,才勉强离开危险。

对方虽都着布衣蒙面,是山匪装扮,但却与一般劫财的山匪不同,招式狠戾,刀刀见血,禁庭里的侍卫眼看竟也敌不过。

而那慕湛,手执了长剑,混入厮杀中,一身黑衣格外显眼。

经了一阵打斗,芷心再窥视,山匪损失过半,余下的已经逃窜,她正欲松口气上前去质问自家小姐下落,却见那慕湛手持着剑,剑影无形,还活着的禁庭侍卫,睁目倒下。

可怜生要经历几十年世事变迁,死只一瞬间。

芷心已顾不得脚下荆棘,向远处逃窜了去。

慕湛望着一地尸体,扔了刀,蹲下身在一个“山匪”的尸体上搜索,果不其然搜出一把牛皮革包裹着的匕首。

他扔了佩刀,将匕首挂在腰间,给尚有活息的倒地山匪心口刺伤一刀,确保不余活口。

最后,他朝着刚才马车疾驶的方向望了眼,眉头皱了皱,轻叹了一声。

12、公主

卫泱身子虽还是无力,但好歹有了意识,一清早起来饥肠辘辘,她抬手也乏力,只得半倚着身子看着一旁吃着干粮闲情无限的男人。

赶在自己肚子叫出声之前,她故作淡定:“本宫饿了。”

慕湛身上还有半块干粮,裹着布扔到她面前,卫泱因饿,起先也不挑剔,可是吃了一口...

呸呸!

“这么硬,如何下口?”

声音稍大一些,就头晕胸闷。卫泱又扶着地坐起来一些:“去给本宫请大夫。”

慕湛看了眼门槛外积水,将剩下的干粮装回背袋,“估计这几日都有大雨,再不离开谷底,你我都得被山洪淹死。“

他说“你我”,而非尊称。

卫泱观察了阵天色,再见地上泥土落叶,就知昨夜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了,一时也没注意自己的衣服已经穿回了身上,也没估计他对自己没用尊称:“先听你的。”

倒非迫于自己处于下风的形势她才同意,若由她做选择,也会尽快撤离谷底。

只是...

她体力有限,又在病重,走了不过一里路,还未翻上山,脚下已经瘫软:“歇一阵子,走不动了。”

是陈述语气,而非与他商量。

慕湛看着山路:“若不愿走,晚上翻不出这座山,你我都得做饿狼腹下之物。”

卫泱可不指望着这人能怜香惜玉,心里不平,偏上用淡然神色抑制着:“就歇一会儿。”

她本来还是病弱的身子,未有汤药进补,额头仍烧着,又是空腹,怎么跟得上他一个武将的步法?

卫泱不算个争强好胜的人,但这时自尊被激起,作为长公主的女儿,怎能让一个乡野来的匹夫嘲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