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泱下午去看他,除了送了药,只说了一句:“回去,未必一切如前。”

回去未必如前,在夹缝里又煎熬无比,往前走未必是悬崖。

慕湛收了笑,道:“我玄铁骑各个都是以一敌百,骑射双绝的英雄,想入玄铁骑,除了胆识,骑射的本事,兵法和实地应变能力样样不可少。”

少年意气使然,卫仪急道:“我是卫家出来的,还能比你的玄铁骑差?”

说罢后悔,不料慕湛却只是淡笑:“伤好了去找阿六敦,经得过试炼,我也无话可说。”

放走卫仪,他对着月亮嗟叹,卫仪那混小子都做了选择,她呢?

“慕湛...”身后冷冷的声音,若不是太熟悉,还以为是月下女鬼。

夜里风寒,卫泱单衣外披了件白色锦裘,印得她脸色愈发惨白无血色。

他一时恍惚,她站在月光下,整个人都淡漠。

她刚嫁给他的时候还不满十五,脸圆圆似个白团子,不知何时出落成这般娇媚却陌生的模样。

“卫仪那孩子...我能担保他不会背叛你的。”

“那你呢?”

她走上前,明明只是一步之遥。

这一步,跨过了峦河上的烽烟,跨过了东阳城皇宫的残垣,跨过她难割舍的亲缘。

卫泱由他身后轻轻环住他,双手落在他生来就与众不同的心脏位置:“我永远向着你的。”

她的冷淡语气不容他欣喜。

“可是,比起你,我更在乎自己。”

89、往昔

卫泱被关在院子里,两个月足不出户,对她而言同以前宫里的日子没甚差别,不会不习惯。偶尔谢芳晚会来看她,劝她同慕湛服软。

“女人天生如蒲草依男人而生,与他怄气于你有何好处?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那宫里的公主,这青原郡每一个人敬着你,不是因为你有王爷的宠爱?怕是没了他的纵容,你想找个哭诉的人都没有。你过得还不好么?也不瞧瞧我们几个,实话说给你听,我同你这些表姐哪个资质样貌比你差?无非是没有受人敬重的母亲,没有权倾朝野的父亲。那慕湛是个什么样的人呐?西羌那么大的地方,他说灭就灭,这样的男人身边只有你一个已是不易,你还能强求他什么?”

卫泱最不愿听这种劝告,若一段感情间本已观念不符,仍一个放低自己去将就,那不是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她深信不疑自己对慕湛的爱与信赖,可这不能意味着她需要放弃自己前十七年的坚持,去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所作是对的。

她能爱他,已是退无可退。而感情的事,陷得深的人处于下风。她早已不占风头。

西厢的院子一直无人看守,她在院子里散步,闻到笛声到了西厢,见一个布衣公子正在教小童吹笛,那人抬头也看见了她。

女大十八变,那学笛少女叫了她一声“泱泱姐姐”,她才认出是赫连嫂子的大女儿阿英。

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府里关着谁心里也都清楚。她同那男子微微颔首示意,阿英跑了过来拉着她手臂道:“好久没见着姐姐了,姐姐会吹笛子吗?”

卫泱纠正道:“我是你叱奴叔叔的妻,你可不该再叫我姐姐,应叫婶婶的。”

贺笙摸摸阿英的脑袋,道:“进步很大,今日时辰到了,明天再过来吧。”

阿英得了准,欢快地向外跑去。

卫泱笑,这孩子真是无忧无虑。

贺笙这才道:“在下身体不便,就不向夫人行礼了。”

卫泱看了眼他空荡的裤管,道:“不必了,我也只是路过,无意打扰。”

“即是路过也是缘分,夫人不介意进来喝一杯茶?”

卫泱察觉是有些渴了。

茶饼在水中散开,清香四溢,与她平日喝得都不同。

卫泱喝罢差,道:“茶我也喝过了,有什么要问的或有何需求,贺公子尽管说。”

她擅看人,有求无求一眼看穿。

“夫人不怕我在茶中下毒?”

卫泱笑而不语。她小时候服过百种毒,早就百毒不侵了。

“是在下小人心思了。”

卫泱却道:“我道真想试试若你毒杀了我,王爷会不会还留你一条命。”

“夫人在与我打赌?”

“并非,即便是我赢,你又有甚么能输给我?且我与王爷是夫妻,他留你一命日后要委以重任,我怎会与你做无聊的赌注拖他后腿?”

“贺谋所求,不过王爷西征的时日。”

“一杯茶想收买我?不如同我讲讲你跟王爷的恩怨,我再斟酌。”她声音放低,“好过让我真做个傻子。”

贺笙与慕湛的恩怨发生在八年前,彼时卫泱刚刚入宫,怀着对家人的不舍与怨恨,日日夜夜躲在浣溪宫空荡衣柜中,雷电暴风疾与,黑木衣柜岿然不动。

慕湛刚在朝廷立功,回武威城,威风过状元郎,他骑红鬃马行过街头巷尾,往日骂过他杂种孽畜的邻里皆侧目祈盼他目光光顾。

谁爱看他们家的闺女啊个个歪瓜裂枣,赔本贱卖出去都无人要。

打了胜仗率先去的也不是王府,而是南城顾秀才家,整条街...不整个河西的姑娘都比不上莘容美,比不上莘容温柔,这世上敌人血最甜,莘容最美。

莘容的秀才爹放狗咬他,莘容哭着跪在地上,说再不与他来往,却在夜里于屋顶私会。闺女家的一日三餐都严格控量,他下水捉野鸭剃了毛烤了给她吃,吃罢才知道吃了一对鸳鸯,莘容气得三五日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