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棺,没有碑,天地是乌桓人的归宿,他的后代,是他永远的丰碑。

“他是叱罗的父亲,算是我的舅舅,却更像我的父亲。我的骑射都是他教的,我敢说论骑射,你父亲卫烆是天下无敌,但贺六浑绝不比他差。”

卫泱虽未见过贺六浑,也未听过他完整的故事,但一个令慕湛敬佩,令梁玉到死都畏惧的男人,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是乌桓人的英雄,那年汉人攻打乌桓,他被汉人射成马蜂窝,面目全非,我和叱罗被藏在狼窝里,才逃过一劫。我们在暗无天日的狼窝里呆了五天五夜,被回来觅食的母狼发现,险些成了狼爪下的猎物。后来又找遍了整个草原,才在乱葬岗找到贺六浑的尸体。我们将他带到此处,任秃鹰将他啃噬尽。整整三十天的时间,我和叱罗只能以狼肉为食,我们发誓,若能活着走出草原,定要踏平汉人的土地为乌桓人报仇,却都无视了自己身体里的汉人血液。”

“是汉人是乌桓人又有何区别?都有善恶,苦的都是百姓。”

慕湛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只觉得她认真的模样乖巧极了,真像只狗崽子。

卫泱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答应过北平王不告诉任何人的...当时宫里来人接我,临走前,北平王托我好好照顾你的。或许他这些年对你的冷淡,何尝不是另一种保护?”

慕湛沉默,任风穿过二人的间隙。

他问:“那你呢?恨你阿爹吗?”

卫泱想了一阵才点头,“真的好恨好恨...恨他为何...为何每一次都舍弃我。”不过她眼中又有灿若星辰的光,将他揽进怀抱里:“慕湛,他们欠我们的,我们互相补偿。”

多难得她才会说出这种话?是把命都交付,才如此信赖。

“傻孩子。”

他眼底宠爱泛滥成灾。

回到部落,高野过来附在慕湛耳边说了几句,慕湛叫卫泱先回帐篷里去,自己到了深夜才回去。她疑心他去会想好,留灯等到深夜,只是没等到他自己就先困得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又不见人影,卫泱便去找赫连嫂子家的小儿子玩儿。

小小的家伙走路都走不稳,已经开始学着跑了。赫连嫂子发愁道:“一看又是个野性子。”

卫泱不禁想到自己,也曾孕育过一个小小生命。

晚上慕湛回来,她认真对他说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慕湛对那愁人的玩意儿道没几兴趣,他只对创造孩子的过程有兴趣。

两人心思各异,卫泱想,自己身体恢复地这样好,或许也是有可能再有身孕的吧,毕竟大夫都只说难坏上,又没说怀不了。

慕湛想,既然你都说了,我也得卖力一些,每天晚上都做造子运动你可满意吧。

慕湛如今最愁苦的事有两件,一是攻河西,二是族里的小孩都叫卫泱姐姐,却叫他叔叔,辈分全乱了。

到了俘虏营里,高野发愁:“主子,他还是不吃不喝。”

慕湛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桌子,木桌无情砸向被铁链束住手脚的俘虏。那人也不吭声,灵魂出窍,只剩躯壳。

慕湛见他没甚反应,不怒反笑,蹲在他身前,用鞭子抬起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你是不肯写信给慕沂,是怕他救你,还是怕他不救你?”

“不写就不写。过两日正好是我那大哥生辰,高野,砍他右手,给北平王府送去。”

“呵...”一直沉溺在死寂中的男人这才出了声,“慕湛,你丧尽天良,可顾终有一日遭报应?”

“我等你化鬼前来报仇。”

纸笔仍在面前,那人右手拇指无法弯曲,只能拿左手来写。

离开营帐,他心事重重,身后高野不解:“即便慕沂有龙阳之癖,他与贺笙近八年不见,贺笙如今不过是个废人,可还能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

慕湛无声,回到自己屋内,卫泱正抱着赫连家的小奶娃一勺一勺给他喂羊奶。她一双笑眼弯弯,时时都是明媚春光。

将她从泥土里挖出,他也在场,那模样他丝毫不愿回忆起来,未比他摧残下的亡魂境地好。

为保护她这一刻笑颜,他唯有踩着所有人的尸体站在最高处。

赫连嫂子见慕湛来,抱着小儿子告辞,卫泱闻他一身血腥味,去给他拿新袍子,可还没起身就被人带到木床上,剥去所有遮蔽。

突如其来的暴虐向她示威,她回忆起刚刚嫁去武威城的日与夜,无不是在这样的惶恐中度过。

她试图叫他的名字,唤起他半点理智。

除了无情还是无情。

耳光落在他脸上,他望着眼下狼藉,她几乎体无完肤,浑身都是红紫的勒痕。

道歉说不出口,抱着她细腻吻尽她脸颊泪痕,一双小手反攀上他的背:“我好疼的。”

他发了狠,白森森的牙咬在她肩头:“乖乖听我话,哪儿都不准去。”

她苦涩,还能去哪?天大地大,无她容身处。

回到青原郡,惠城将领姜丰年携麾下万人与娇妻归降。

姜丰年擅守不擅攻,慕湛正需这样的人才,又难得是个审时度势的,能委以重任。

夜里设宴款待,又以美女相赠。

国色天香的雏儿怎的都招人喜欢,姜丰年撇下妻子,径直奔向厢房。

慕湛举杯敬那“大度”贤妻:“嘉运公主好气量。”

“年老色衰,留人不住了。”那女子浅笑,谁说年老色衰?分明风华正茂,举手投足皆是贵气,舍此佳人拥它人而去,才是庸人。

“公主自谦了。”

“嘉炎小表妹可好?”

秦宫出来的人,各个都是旧识。

慕湛道:“她不爱这种热闹,在屋里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