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这是游客常问的问题,老人翻开给她的旅行资料,拿出黑色比圈了个圈,“邮局就在火地岛公园。”
现在,她有了目标,拿过那一沓资料,笑了一下,“Gracias”。
老人微笑着颔首,脱下头上的帽子,“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旅行。”
雪好像更大了一点,纪月用力吸了下鼻子,感觉额头还有头皮,都冻得发疼,她决定,去公园前,要先去买一顶帽子。她把资料塞进背包里,双手插着口袋,准备去码头外找出租车。
远处一艘红色的船驶入码头,舷上写着中文的雪龙,随后是拼音xuelong,桅杆上飘荡的阿根廷国旗后,有一面红色的五星红旗。
纪月对乌斯怀亚的印象都来自梁辀,世界尽头的邮局,世界尽头的国家公园,还有世界尽头的中国餐馆。她在街头买了顶藏青色的毛线帽,上面还缀了个毛线球,戴上之后,马上感觉到冰凉开始被暖意开始包裹,随后再走向街尾的餐馆。
她推门进去,热气瞬间扑面而来。餐馆挺像国内县城的快餐店,大锅炒菜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除了墙边多了个水缸,里面养着的帝王蟹。
老板是个东北人,看到她一张中国面孔,西语换成了中文,“欢迎啊,吃啥啊,随便看看,啥都有,中餐,招牌爆炒帝王蟹。”
炒菜是自助餐形式,除了主食,就是一堆油炸食品,帝王蟹她一个人又吃不完,最后只要了一份炒饭和现烤羔羊肉。
她坐在窗边的座位,室内装修带着浓重的古早味,暖黄色的墙壁,碎花地砖,深色餐桌,餐桌旁的窗帘却是花花绿绿的,她睁大眼睛,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最后,视线落在墙边的明信片架。
她走过去,拿起一张印着灯塔的明信片,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白红相见的灯塔,蔚蓝的海面。时间在照片里停留了,然后将它带到她面前。
梁辀跟着人群走进餐厅。现在是淡季,餐厅里只有寥寥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忙碌,他似乎对科考队很熟悉了,一看到他们穿着的橙色冲锋衣,嘴上就换成热络的语气,“怎么这种时候来?你们现在去南极?”说着,拿起手边的餐盘,一个个递给他们。
有人回答老板,“出了点意外,月才启程去的南极,把人接上,现在才回来。”
“怪不得,接下去天气越来越 泼泼qun---.-.差了。”
有人把餐盘递给梁辀,他笑着接过,排在取餐队伍的最尾。原定月回程的雪龙号出了点意外,停在申市码头维修的雪龙号临危受命,带着补给物资去南极把科考队接回来。
它踩着窗口期的尾巴到达南极,把长城站和中山站的人接上,随后回程。
梁辀的两个研究生在昆仑站,那场天气意外造成卫星的地面测高精度装置出现数据问题,这关系到他们的毕业论文,不得已情况下,梁辀跟着雪龙号去了南极。
多天的漂泊生活,船上食物也仅是能够果腹的水平。一靠岸,许多人就都选择下船尝一尝烟火,特别是那股锅气。
队伍前进的很慢,他百无聊赖,看到墙边的明信片架,一张印着灯塔的明信片,被拿了出来,孤零零地插在最下一排。
纪月站在这个世界尽头的小火车站里,在这,终于能看见不少游客打扮的人。小火车每小时一班,在等待的时间里,游客渐渐越来越多。
火车站里唯二的两张亚洲面孔,一个女孩走过来主动和纪月打了个招呼,是个台湾女孩,说可以叫她小卉。这里是她GAP year的第一站,因为没什么预算,所以选择淡季来乌斯怀亚。
女孩很健谈,说话时带着可爱的口音,让纪月想起台湾人阿ken。
她们坐在火车站的木质长椅上闲聊,现在雪停了,微弱的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在远处的山顶积雪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女孩问纪月来干嘛,她说,不久前看了《春光乍泄》就突然想来了,
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华人多半都是因为这部电影,我明天也要去,你买了船票了吗?”
纪月点点头,两个人很有缘,大家都买的明天点的船票。
因为是独自出游,现在索性就结成旅伴。纪月帮她在火车站上拍了好几张照片,女孩投桃报李,提议帮她也拍几张。不过,只是拍了一张,纪月就笑着点点头,“够了,可以了。”
世界尽头的邮局在海边,屋顶上插着一面阿根廷国旗,她们站在栈道上,朝着南边看,这里过去公里都不到,就是南极大陆了。
空旷的海面上,纪月好像看到了冰雪覆盖的陆地,巨大的冰山,一栋栋白色的建筑,还有冰雪中飘荡的国旗。她对南极的印象,也都来自梁辀,来自他给她看的那些照片。
寒风中站了会,纪月说,“我去寄明信片。”女孩赶忙跟上她的脚步。
明信片很多,大家都买灯塔或者邮局照片的,而纪月选来选去,却是选的一张全是企鹅的。
台湾女孩看到了,口气里有些遗憾,“挺遗憾的,没能看企鹅,这个时候,企鹅都去南部产卵了。”
纪月想,人生怎么会只有这些遗憾呢?
买完明信片后,她提起笔,却突然不知道写什么了。梁辀说,他曾经也在这里写了张明信片,却没寄出来。她听了,整个人缠在他身上,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告诉她,没有勇气。
现在轮到她提笔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没有勇气了。
她抬起头,看面前的墙,墙上贴着很多照片,一个人的,几个人的,年轻的,年老的,照片上写着留言,有各种语言。
过了会,她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梁辀:祝你未来工作顺利,生活顺意。”
邮票也很可爱,都是小企鹅,按照邮资,贴了整整齐齐一排。那个站长老爷爷特地选了不同的企鹅邮票贴在上面,最后,敲上企鹅图章。
她拿着,扔进外面的邮筒里。扔进去的一刹那,她在想,以前没有网络的时候,是不是每一次把信件扔进邮筒时,都会饱含着对回信的期待。每一天都期待着,然后,也许是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
不像现在,人的期待,在看到已读不回后,就立刻消失殆尽了。
南半球的冬天,黑夜来得一如既往的早,梁辀和同行的伙伴离开餐馆的时候,乌斯怀亚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照映在路两旁的积雪上,灯杆拉成长长的斜影,难得到陆地上,同行人商量着要不要在市里逛一圈?
梁辀对小镇夜生活没有什么兴趣,无非就是去仅有的几个小酒馆里聊聊天,然后喝一杯,他想,船上多天,还没聊够吗?
纪月和台湾女孩小卉从国家公园回到市里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再去那个中餐馆吃晚餐,而是说两个人可以去吃帝王蟹。女孩开心地接受了提议,结束时,纪月主动买了单。女孩想和她AA,她笑着摇摇头。其实,中午时,她就想尝尝了,只是一个人实在吃不下。
分别时,女孩走了两步,回头,“明天见。”
她点点头,“明天见。”
酒店在市中心边缘,背靠森林,一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大海和码头,而现在,只能看见码头的灯,向一条灯带,一直延伸到海里。纪月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又开始下雪了,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她开始担心明天的天气了。
不过,幸好,第二天一大早雪就停了,空气中还弥留着雪后的清新。不过,只是站在玻璃门后,她就感觉到扑面的凉意,赶紧戴上毛线帽。
台湾女孩已经在码头入口处等着了,远远一见到她,挥起手。果然,所有的游客都是选上午的船。码头上的人,比起昨天多了不少,还有人在售票处排队,问有没有多余的船票。
纪月走过售票亭时,那个阿根廷老人摘下礼帽,微笑着颔首,“祝你度过快乐的一天。”
她笑着,也摘下帽子,回了句西班牙语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