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和季禹聊聊天,不知道要聊什么,季禹没出十秒钟就开始后悔将那张名片递出去。
他看着老教授的背影,拙劣地希望能来一阵大风,吹走老教授手里的那张黑色卡片,但风吹的太轻。
校方在篮球场边上特意搭了凉棚,没怎么用上,烈阳经过一个饭局后就又匿进了云间。
西边的天阴沉沉的,几位领导又在调侃最近的天气,说太不像话了,有事没事就来一场雨,搞得春季运动会都没办法敲时间。
天气依旧没影响到男生们的热情,季禹到了篮球场时他们已经开打。
领导问季禹要不要上手打几场,连鞋子都给他备好了。季禹看了那双球鞋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早已经失去那种单纯去爱的能力,即使对方是一件物品。
这几年纸醉金迷之中所能想到的唯一消遣便是做/爱上床,连和情人周旋都觉得浪费时间。
雨滴了几滴又不下了,地面都没怎么湿太阳便又晒出来,把刚刚润红的球场再一次烤的炙烫。
教学楼换了铃声,悠扬的音乐透过半个校园传至耳边。
季禹觉得熟悉,他以前听过,不知出自哪位钢琴家之手,但约莫还是个世界名曲。
应该是庄笙放给他听的。
他又想起了庄笙。
季禹觉得烦躁,摸着裤兜想要找烟,才发现烟被忘在了林校那辆奔驰上。不,是自己那辆保时捷上。
篮球比赛换到今天的消息临时传出,朝气蓬勃的男生们打了好几场才见到姗姗来迟的啦啦队和志愿应援,将汗水挥洒地更加卖力。
很多人把目光移向这里,在那种想要打探想要看清的视线里,季禹忽然觉得无地自容,猛地掉头离开。
校领导吓的手忙脚乱,不知道财主到底是怎么了,追上去却见季禹微笑着回头,说今天还有事,先行离开。
校领导看到了他咬得很紧的下颌,匆忙拘谨地送他离开。
季禹绕着学院路飙车飙了五分钟,终于在破烂的奔驰动力下停车,靠在一边的林荫树下喘气。
他想找林校的烟来吸,找了半天却只在车内发现了几盒巧克力和吸吸果冻。
女孩子和小孩才吃的东西。
他无奈地牵动嘴角,又觉得那股惆怅钻心入脑
如果没有爱上庄笙,是不是他现在也会像林校一样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会有女朋友,会有孩子,会有一个正常的,可以牵制住他所有情绪的家庭。
是的,他到现在还在把他和庄笙之间的悲剧总结为他们的性别差异。
因为他觉得要是他们之间能有个孩子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是他一定是个好爸爸。他会因为孩子而每晚回家,他会因为父爱而恪守一个丈夫的本职,就算心再野也不会脱离轨道走向远方。
庄笙要是女孩子就好了,他想,他要是个女孩子,他们的家庭就一定还在,他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思绪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他抬头才发现他现在停靠的位置,其实是T大的东门。
上完五六节课的学生们打着遮阳伞鱼贯而出,像一只只小蘑菇四散向每个角落。
“现代文学好无聊,代课老师真的太没意思了,庄老师今天为什么又请假啊。”
“昨晚说要调课,调到下午一二节,我还以为是庄老师回来了,结果又是刘老师上。”
“刘老师上不好吗?没作业啊,庄老师讲课有趣,但是还得写作业。”
“那叫作业吗?又不提交书面报告和纸质论文,看了就算完了,你别看不就得了,他又不抽查。”
“是不查,但是我看着庄老师和颜悦色对我笑我就心虚,我就只想听他讲课不想自己看书,可不看的话我就觉得惭愧,上课我都不敢和他对视,我觉得对不起他。”
学生们你争我吵走向四处,伞檐相互碰撞发出知啦的声响。
季禹看着蓝天下一顶顶被晒到仿佛加大了几百个饱和度的伞面,忽然下车奔进了T大的校门。
西装革履的人受到足够的注视,但他跑得实在很快,又挤在人群中逆行而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他跑了那棵玉兰树下,连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可就在他看到满地的玉兰花混在泥泞里时,他忽然低下头捂住了脸。
树干粗糙湿润,被指腹捏着时会感觉到颗粒感。季禹半弯着腰,看着鞋尖上沾染的泥灰,毫无预兆地将眼泪滴下来。
为什么不爱他了,为什么不爱庄笙了?
当年那一眼魂牵梦萦,他废了半条命才将庄笙拉进他的生命,可为什么那种感觉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他不懂为什么人不可以长长久久地记得初见,为什么会在这该死的时光里渐渐忘记最初的情爱和苦痛。
不是觉得无所谓吗?不是理所应当地丢下他在外边胡作非为吗?
不是觉得再换一个人在身边也无所谓吗?不是用尽卑劣的手段想逼着庄笙先说离开吗?
可为什么又这么难过。
季禹觉得难以呼吸,迟来的疼痛是如此的狠厉冷漠,将他全身刮得刺痛难忍。
那些沉积在这三年,被他用无耻天性所诠释代表的恨意终于浮上心头,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将他彻底打垮。
他是个烂人,他已经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他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什么。
即使蒙住眼睛不看不认,釜底抽薪一样弄虚作假,他也不得不忏悔认错,他失去了庄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