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笙的眼泪流入耳朵,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泪腺,连喉咙也在尽全力地抵着,但他挡不住。
那些气体和液体在没有生机的身体里被堵塞,庄笙开始剧烈地咳嗽。
“你不要哭,庄老师,你别哭,你不要哭。”季禹像是慌了神,他就像才从梦中惊醒后发现昏睡爱人有点高烧的无措少年,将庄笙连忙扶坐起来,然后抱着他给他顺气,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害怕惊扰到他这具躯壳。
“庄老师,你别哭,你别哭,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哭。”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他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件事情上围绕,以至于当他看到对面墙上的钟表时,他感觉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穿,从一个时空掼入另一个时空。
庄笙已经平静下来,在身体不管不顾地发泄之后变得好像初生的婴儿,乖巧地将头枕在季禹肩膀上,任由他拍着哄着。
他同样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他不用钟表也可以感知,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没有办法再摸一摸季禹的头,他其实很喜欢那样做。
“庄老师……”
季禹一遍一遍地叫他,庄笙就不厌其烦地回应,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直到季禹开始这天晚上又一次崭新又彻底的崩溃,从小声的呢喃变成嚎啕大哭。
“你别走行不行,庄老师我求你了,你别走行不行,我求你,我求你了,你别走。”
“我已经知道错了,庄老师我知道错了,你别丢我下庄老师,你别丢下我。”
“我给你过生日,我再也不会不回家了,我再也不会不理你了,我错了庄老师,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在察觉到庄笙渐渐迟钝的反应之后那种哽咽更加剧烈,像是要把喉咙用血水堵住,那些有生命的东西只能透过缝隙可悲地流散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床边那把已经破烂不堪的红伞捏在手里,伞面已经破损,打开的时候红色的汁水溅两人一身。
他把那支红伞撑在庄笙头顶,像初见时庄笙自己撑起的那样,为他遮着并不存在的阳光。
“陆先生说红伞可以聚魂魄的,庄老师,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别怕,你什么也别怕,我能把你留下。”
那把红伞遭受了太多折磨,伞骨在持续的摔打和雨水浸泡后变得松散,打开后没过几秒就坍塌了一角,从季禹手中歪斜而去。
他又疯了一样着急去捡,却被庄笙轻轻拉住了手。
庄笙已经很累了,他没有力气再像这几天一样坚强地和人微笑,仅仅是拉着季禹的手都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那种从心脏传出的莫须有的痛楚已经将那具快要消失的躯体掏空,他只能捏一捏季禹的手,用指腹轻轻摸着那上面的纹路。
他轻轻地触碰,从指节触碰到手掌,再触碰到那颗血管旁边比芝麻还要微小的朱砂痣上。
即使看不见,他也依旧能记得这个位置。
他亲吻过那里,抚摸过那里,用含情的双眼凝视过那里,那颗痣早就和季禹一起长进了他的心里。
他其实想告诉季禹,他并没有将那颗痣洗掉,它在已经随着自己的身体一起染成灰烬。
庄笙真正变得有些透明,季禹已经抓不住他,徒劳地将他不住拥进怀,却再也体会不到那种耳鬓厮磨的真实感。
“别走,我求你了庄老师,别走,别走!”
季禹的喉间发出悲痛的吼叫,他就像一头被砍断了双脚的困兽,如今连唯一的心脏都要被剖解而去。
“你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器官全部捐献,遗体已经火化,就连骨灰也已经被杨天华在那个平凡的上午全部洒进了大海。
“你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
他悲怆地呐喊,那张脸上涕泗横流,像个失去母亲的雏鸟。
庄笙才知道自己对待他有多残忍,那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
他其实从没有怪过他。
“给我留点东西吧庄老师,我什么都没有了。”季禹不停地去拥抱,去牵手,去亲吻,可他已经感觉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在飞舞着消失。
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他已经开始连庄笙的脸都不怎么看得清。
“小鱼,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会一直打着红色的伞吗?”
或许是庄笙的声音已经变得和空气一样轻,或者是季禹已经堪比死去,他没有回答庄笙那个问题,还是在固执地说着那些话。
“庄老师,给我留点东西吧。”
“庄老师,别走,你别离开我。”
“求你了,你活下来吧。”
“庄老师,庄笙……”
时针和分钟终于还是在长久的转动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季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跪坐在床上,脊柱弯曲,双手握拳,脸上是伞面飞溅留下的水珠,唇边蔓延来舌尖破损滴下的血。
他还在那里不停地念着庄老师庄老师,却无人应答。
当秒针归于正北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捧着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他一下。
那个吻那样轻,轻到仿佛那只是季禹的一个幻觉,却又那样真实,真实到季禹以为,庄笙真的不用走了。可当他抬头,他依旧见到了虚空。
“因为我这七天过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