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笙说他有些冷,所以季禹把他抱到床上。
他们有三年时间没再这样相拥而卧,这一次却是永远了。
季禹从之前的大哭已经变得麻木。他似乎真的接受了庄笙已死,只有头七回魂这个事实。
但是每摸一次庄笙的发丝、亲吻一下庄笙的额头,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庄笙给予了他最后的安宁,一如既往地没有大吵大闹,连避开季禹也没有做到。
他就在季禹怀里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任季禹将自己牢牢抱住,任季禹摸着自己细软的头发,任季禹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确认他的存在。
庄笙并不想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把季禹变得苦痛至此。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这样,他并不想要报复谁,也不想要谁永远记住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
但最后因为那份超出他想象的思念和牵挂,他终究还是将季禹拉扯了进来。
他没有想到季禹会看见他,那是季禹开始受苦的源头。
他慢慢地说,尽量让季禹觉得好受一点,但事实并没有。
“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确诊脑部长了恶性肿瘤,那时候肿瘤已经造成了脑积水。
所以即使大夫辛辛苦苦地为我做了手术,我身体里还是住了一个定时炸弹。”
“术后三个月内,医生又为了做了「分流」手术,在我的大脑中植入了永久性引流管,引流管也发生过几次堵塞,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只是听母亲讲过,所以我不得不一次次进行手术再更换新的。”
那是季禹所不知道的过去。
他眼中的庄笙是个健康漂亮的诗人,他和所有的疾病、污秽、磨难都没有关系,他从未听庄笙怨天尤人地讲过一句抱怨。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庄笙从来都只活在锦绣丛里。
他和庄笙保持情侣关系七年,所知道的所有信息不过是庄笙的单亲家庭,还有在他二十岁时就因为积劳成疾而猝死的母亲。
他以为那就是庄笙所有的不幸,却从不知庄笙原来早就在死门关走了一回又一回。
季禹又把庄笙搂紧了一些,平常的话庄笙可能已经喘不上气了。
但是现在庄笙不需要考虑那些,他需要最后一次安慰这个被吓坏的小孩。
“之后做过几次放疗和化疗,然后我就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我以为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了,这辈子算是安全了。
直到两个月前连续出现剧烈的头痛,我才意识,我脑部的那颗肿瘤可能复发了。”
“很小的几率,但不幸被我遇到了,所以即使这次手术成功,我也活不过两年。”
季禹觉得太冷,他不得不把庄笙再搂紧一些来吸取热量,可庄笙不是暖的,他越靠近庄笙就越被冷的发抖。
庄笙也努力地拥抱他。
他始终没有办法对季禹狠心,可能真的是因为从小的磨难让他习惯着向往着温暖和坚强,他总是乐于记住生命里那些美好难忘的事情,选择性地去筛除那些能让人忧伤的记忆。
他记得季禹所有的样子,但他极少回忆起季禹对他不好的那些时光,那真的属于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在季禹离开他家之前,即使那个小孩的爱意已经透支,他还是竭力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季禹也想永远和当初一样全力地爱他,他每天都在努力,想方设法让自己保持永远的热情和冲动。
庄笙知道那个小孩其实没有长大,他在成长的历程里其实也过的很辛苦。
那一定是痛的,却还要再加上今天这一遭。
“你看,我会死去其实是早就在十岁就定好的事情。所以不要觉得自责难受,即使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也不过是陪着我一起受苦。”
他能感受到季禹撕心裂肺的悲痛和无助,即使这个男人现在闭着眼睛,像是尸体一样蜷缩在他的身边,将脸用力地藏进他的颈窝。
那种悲鸣似乎能从身体的骨骼和血液里渗透出来,庄笙能够听见季禹前不久在雨夜里大声地嘶吼,在泥泞的路上摔了一跤又一跤,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像只被大雾困住的小兽。
“陪我说说话吧……”庄笙认真擦着季禹后颈的雨滴,但那些东西像是从季禹身体里滋养出来一般再也擦不干净。
于是他只能去擦季禹的眼角,那里已经被磨得通红,甚至破了皮,微微肿了起来。
“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和我说说话吧,小鱼,和我说说话。”
庄笙以为自己会将一切处理地很好,可当他看到季禹从未干涸的睫毛又一次被泪水浸湿,想到自己即将会说出那样残忍的话,他也依旧会感到灼烧一样的悲痛。
死人也会这样难受吗?
他不知道,他的肿瘤自七天前的那个凌晨就没再痛过,但是不会再跳动的心脏却好像一直都不太安稳。
他也变得卑微,开始奢求那样简单的东西,在已经死透之后还会有那样不着实际的贪婪。
“我快走了,小鱼,你和我说说话。”庄笙靠近季禹,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知道他听见季禹胸腔里的悲鸣,然后红了眼眶。
“别这样,小鱼,我已经……”
他想说我已经死了,你不必为我介怀,但他还是难以开口。季禹会为他介怀,季禹已经开始为他哀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和季禹一样将泪珠滴答滴答地从脸旁滑进耳廓,然后他感受到冰冷的唇在他脸颊上轻轻触碰。
庄笙的眼泪越流越多,他在此前从未想过自己在死后还会这样哭。
他以为他早就看开了一切,可以安安心心地从世界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