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很衬你。”周全特地吩咐了下面的人赶制了一些女装新衣,款式是最新的,布料也是用的最好的。
“我不喜红色,如今又是去别人家做客,那里有抢主人家风头的道理,还是素净些好。”楚怀熙指着一旁的白衣道:“不如就穿这个吧?”
“阿楚觉得好便是了。”周全温声道。
夜幕悄上,华灯结彩,宾客宴饮欢笑,主座上的陈兴向周全恭敬地道:“多谢周将军赏脸前来赴宴,素日听说将军也是极爱酒之人,此乃与老夫同道也,前些日子托旧人得了姑苏上好的青坞酒一壶,”他用手示意人上酒,继续说道,“请将军品尝。”
陈兴对这壶酒很自信,希望自己想与他结交的真挚被看到,谁知周全刚拿起酒杯就大手一挥将杯中酒尽数泼在斟酒的女子脸上,女子惊慌失措,向主座看去,陈兴还来不及反应周全的这一行为,宾客们皆是大惊失色,楚怀熙眼观这个斟酒的女子衣装打扮皆不似一般人,再加上其相貌、举止等大有官员妻妇之态,看来是陈兴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心,特地叫其夫人出面斟酒,哪知周全却这般回应,不等陈兴怒火质问,周全便发难了,他道:“陈大人家怎么会把这种将酒倒客人手上的婢女留在府中?”
场面一时陷入了紧张中,楚怀熙低着头拉了拉周全的衣角,其他人或许隔着距离和灯火幽暗而不曾注意到,但是一直在周全身旁的楚怀熙却是真真切切看到这女子行为规矩,并无撒酒之事,难道周全跟这个陈兴有什么过节,要借此让他难堪?
陈兴略停顿后才道:“是也,是也。这人乃拙荆,却是个粗鲁愚笨之人,本想叫其表敬意,那晓得这妇人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可怜她跟了我许多年,有了些苦劳,便忍了一些平日里的愚蠢,今日竟得罪了将军,实在该死,”向身后的人吩咐道:“来人,把这愚妇拖下去,明日本官就给她休书一封,自生自灭去吧!”
女子听罢声泪俱下,被人拖了下去,楚怀熙顿时心下便有些怜悯。
秋月宴终于在歌舞杯酒中散了,楚怀熙前脚刚踏出陈府,后脚便有一个黑影出现,猛地伏在他脚边以头击地。
楚怀熙被吓了一大跳,还好被周全在身后扶着,周全微一侧身,一脚狠踢在他肩头上将人踢开,只听得那人哭喊道:“对不起,殿下!是我被蒙了心,想着把您卖了去图个将来,也为了自己得些钱财好归家去,一时忘了殿下先前待我们是何等的仁厚,奴才罪该万死,还请殿下看在与奴才主仆一场的份上,放过奴才的家人,奴才今日死去,也好在阴曹地府为殿下祈福!”
说罢,便一头撞死在陈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楚怀熙惊得腿都软了,心里一阵一阵的恶寒,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周全倒是面无他色,吩咐身后的人将尸体抬走,笼着楚怀熙上了马车。
这晚,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楚怀熙望着头顶的承尘,许久才开了口:“你今日为何……要如此对待陈大人的夫人?”
周全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阿楚看那陈夫人不觉得眼熟吗?阿楚当年从宫里逃出,她作为宫人本受所托护你,途中却觉大启气数已尽,全然不顾昔日主仆之义,将钱款细软私自卷走了之!”
“那薛忠义……为何会撞死?”楚怀熙终于坐了起来,看着假寐养神的周全,继续道:“跟你有关系吧?”
“阿楚真聪明,”周全起身坐住,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容,“背恩负义却取了个忠义的名儿,真是令人作呕。这下阿楚心头可舒整了?”
“周将军好生威风啊。”
“……”
“我又何曾不知这二人背弃我于水火之中,可身为一朝太子,他们也是百姓,他们命运的急变我难道没有责任吗?是楚氏没有保住他们,是楚氏负了他们。薛忠义在百花楼来接人的前一个晚上,欲偷偷放我离开,他说‘殿下,你走吧,我虽收了钱,却是不安心,不如让老天爷做主,也算互不相欠了。’,他若是被抓到必定是不死也是残了,我去了百花楼也好卖艺苟活。”
楚怀熙叹了一口气,又道:“像陈兴夫人那样的女子,如何才能在乱世浮沉中安身立命,她逃走的那晚我便是醒着的,我也愿意成全她身为一个女子的私心,离了我去寻新的生活。”
“阿楚……”周全正欲说话却被楚怀熙打断,“周全,何苦如此?何必如此?难道每一个不如你意的人你都要杀之而后快吗?”
“是!难道他们不该死吗!”周全像只露出凶狠的恶狼,抓着楚怀熙的双肩质问道。
楚怀熙竟不知他与周全相隔多年,周全变得这般多,只怕硬碰硬只会让他气怒,楚怀熙便向前贴近,摸着周全的脸颊,少年时周全在外被欺负,楚怀熙也总会这样安慰他,软言道:“我知你是为了我,你我自小相识,你是知道我从来不愿意你为了我杀人沾血的,当年让你习武也是希望你可以保自己……”
“阿楚,我……”
楚怀熙起身立在他身前,默然道:“我只是不愿你的手沾满血污。”
周全听罢什么都顾不得了,将人拦腰贴紧抱住,只道:“阿楚,阿楚……我就知道……你心里不会没有我……阿楚……”
第3章 第 3 章
楚怀熙最终还是说服了周全让自己亲自去送些银子给薛忠义家和被休的陈夫人,吃过午饭后他便出了门,只不过周全给他安排了七八个仆从跟着,楚怀熙本不愿,但是为了让周全放他出门也只好点头。
那薛忠义家并不富裕,即使是拿了卖主子的钱归家,也在匆匆几日内赌博挥霍尽,家徒四壁,无一物可观,楚怀熙满心愧疚的对一家人道:“薛兄托我带回来三百两银子,希望改善家里的生活,他在外地找到份活计,主人家看好他,将他留在府里……”
还没等楚怀熙将这个善意的谎言说完,旁边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便道:“公子不必为这个嗜酒赌鬼说假言,一定是在外头惹了事,我早说过我这个爹迟早会被人了结!公子也不必给我们钱,他死了我们才过得安生呢,我们反倒是还要感谢公子。”
薛忠义临死前终于想起了一直心有愧的妻子儿女,奈何平日里不做人,以至于妻女对他的死毫不在意。楚怀熙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可怜人。
离开了薛家,有仆人赶来回道:“夫人,陈兴大人家的夫人……还来不及写休书,便在昨日用白绫吊死了。”
楚怀熙心里一凉,但也只好回府作罢。
日子过得匆匆,周全早已将楚怀熙在百花楼的东西收拾了过来,但他并不知道那里面还有他摔碎的玉箫,那日周全刚回府,便见坐在窗台边上的楚怀熙静默的在出神,手里握着的是粘合好的萧管,嘴里念叨道:“兄长,你如今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我当初不明白为何你会那般决绝的离开,现在想来,竟觉得你是这群人中最正确的,楚氏的江山被奸人所夺,父母兄弟皆为沦没,只余下我一人,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每每想起父皇生前的嘱托……”
“阿楚……”
楚怀熙这才回过神来,双颊上却早已是泪水滑落的痕迹,周全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市灯火璀璨,街道如旧热闹的,周全是习武之人,将楚怀熙拦腰,脚下一轻,如燕踏到屋瓦上,圆月高高挂起,暖风拂面,莫不是楚怀熙已是亡国之人,此时此刻便是惬意好景。
见楚怀熙思绪停留在远处,周全从怀中取出了信递到楚怀熙面前,楚怀熙疑惑道:“这是?”
“是阿楚兄长的亲笔信。”
“信从何处来?”楚怀熙话语中显得十分急切,自十三岁那年楚怀仁离开京城,楚怀熙便不曾与这位待自己极好的兄长相见,他只能在楚怀仁偶尔寄来的信件中知晓近况,奈何自亡国后便完全失去了联系。
“鄯善城。自大启灭朝后,他们一家搬去鄯善城,经年来隐姓埋名,积累了些财货,在当地也是富庶之家,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楚怀熙拆开信封,看着楚怀仁的字迹,信里向他说着自己的经历和近况,让楚怀熙务必放心。
“谢谢你,周全。”楚怀熙主动拥住周全,这是周全未意料到的,手在楚怀熙抱住那刻紧握住,耳边听楚怀熙道:“兄长说,让我去鄯善城寻他去。”
“那阿楚要去吗?”周全试探地问道。
“我虽想念兄长,可身为大启太子,我……”
“留下来,阿楚,”周全的手抚上楚怀熙的后背,也将其紧紧抱住,“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你兄长思念你,可周全也同样舍不得阿楚。”
楚怀熙是怜悯周全的,少时的孤苦使他依赖自己,而楚怀熙也理解他对自己的情感。
楚怀熙拍了拍周全的背,轻笑道:“还跟小时候一样,怪可怜见儿的。”
“可怜阿楚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