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二逆王毕竟是先帝的手足,他们两人的九族,怕是连先帝、先太后以及上一代帝王也要算在内,就算是曾经教导过二逆王学问的师傅,那也是教导过先帝的太傅。
先帝就算是再怎么怒火攻心,也没办法将与二逆王谋反毫无瓜葛,还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般恩情在的太傅这一族,也一并夷了。
到最后,先帝也只能选择仅仅夷了二逆王的姻亲和门下子弟。
当是时,刑部大堂长灯一月未熄,牢中哀嚎遍野,人满为患。
帝令,及定罪,不待秋后,即日斩首。市口,刽手日夜不息,卷刃砌山,血流成河,时有罪者,斧两刃、三刃加身尤未死,虽气息奄奄,颈碎骨折,仍神清智醒,张口可言。
待谋逆案从者尽数伏法,京中已是十室九空,茶楼歌坊门可罗雀,街头巷尾但闻哀哭。
后,帝命人以罪者之颅筑墙,以警后人,一年乃撤。
这‘撤’一字,用得极其巧妙。
池玉迢那时听人说过,这颅墙就建在市口,日夜风吹雨淋,一年后便自己垮了,许多骨头皆已压得稀碎,便是想拾起来再堆砌成墙都绝无可能。
无可奈何之下,皇帝这才罢手,命人将这些早已分不出谁是谁的残骸,都丢到了京外的乱葬岗上。
可本纪上,却将此间因由用‘撤’一字轻巧带过,以此类推,这书中所记,后人也只能信个大概罢了。
作为帝王本纪,必须要撰写一名帝王的一生。
可帝王之所以为帝王,就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能产生某种深远,巨大,乃至无法逆转的影响,所以,本纪除帝王本人外,也不得不记载许多本朝本代所发生的事。
可这样一来,若是每件事细致描写,则显得太过冗长,所以很多在当时也许是广为流传,或者骇人听闻的事,在本纪里,也会因为篇幅受限而只是一笔带过。
可在《武烈本纪》中,‘二藩谋逆’案却让撰写此书之人耗费了整整一页去描述,即使明显能看出主笔者夹杂了太多个人情绪在其中,也不能否认这篇幅实在过长。
这是因为‘二藩谋逆’案,就是先帝所得谥号,武烈中‘烈’之一字的主要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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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二十六年,‘二藩谋逆’案发,顾家被姻亲所累,阖门皆丧。
比她大三岁的顾子青,在那个时候应当只有十五岁,可池玉迢记得送到自己手上的情报所写,方忍顾是在武烈二十八年的时候,才以亲兵的身份跟着魏昭出征,当年是十七岁。
虽然年纪对得上,可中间却空白了整整两年,所以他竟是躲到了他外祖母的娘家,方家那里?方家竟也同意了?那原来的方忍顾呢?不,说不定连方忍顾这个人的存在,都是子虚乌有的。方忍顾,方忍顾,难道这个名字不会太奇怪了么?
等等,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说到底,自己只是听了几段似是而非的经历,便将他们当做是一个人。
若是方忍顾所听的这一切,是从顾子青那里得知,如今,又将其当做自己的过往说了出来,也并非不可能。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若只是为了应付晋玮的问题,还有无数答案可以选择,又何必演上这样一场戏码?他已是摄政王,难道还要靠这番说辞来博人同情么?尤其还说得那般情真意切,连细节都毫无错漏......
得知了鹊桥存在的时候,她本以为方忍顾的性情大变,说不定和鹊桥的族人有什么关系,可如今想来,他行事作风改变的时机,正是在先帝病故的时候。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因为下令杀害他全家的仇人已死?
不对,方忍顾的举动看不出有哪里像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更像是怒火无处宣泄的肆意妄为。
是因为没有手刃仇家?
可先帝召他回京的时候,他打可以直接领着二十万大军包围京师,逼先帝自裁。相信京中这些吃惯了精米细面,享惯了高床软枕的花架子,没有一个能在他统领的铁骑手上,扛得了一个回合,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便是如今,他也可以以兵权逼迫幼帝退位,用这座江山来祭奠顾家枉死的数百英灵,他又为什么不这么做?
脑海中已是一团乱麻,池玉迢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那么顾子青明明还活着,如今又是手掌大权的摄政王,只要有心,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初在安阳见过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如今身为太后的自己,可他从来不曾说过什么,表现过什么,反而处处和自己针锋相对......
不,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顾子青,记忆中那个温柔正直又有些腼腆的少年,即使经历了再残酷的世事,也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曾经与他相熟的她。
确认了‘事实’,头脑便瞬间冷静了下来,池玉迢合拢手中的《武烈本纪》,一边嘲笑自己当太后当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被几句话轻易动摇,一边转回御案后坐下,取出奏折看了起来。
只是到底心湖已乱,草草批阅了几本无关痛痒的折子,池玉迢便再也看不下去了,用过午膳便回了寝宫,不顾绢娥劝阻将自己灌了个伶仃大醉,双眼一合倒在塌上,便不省了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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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玫。”
点菜付钱,说笑打闹,各种声音混着诱人的菜香,是中午的大学食堂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尽管周围环境如此嘈杂,低头安静解决自己午餐的秦玫,还是听到了那个因为紧张而变得尤其响亮,甚至还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于是下意识抬头,朝喊着自己名字的人看去。
“秦玫,你还记得我么?”
隔着桌子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剪着清爽的发型,并不是特别短,但是看着很舒服,很干净,有些书生气的清秀面容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神色和不好意思的红晕。
若是要评价对方外形的话,校草也许还有些欠缺,但是班草也算得上名副其实。
看到来人,秦玫坐直了身子。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他们读了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
……当然,即使读同一所学校,也不代表是在同一个班级。
幼儿园的时候,她读的是小熊班,他读的是小鹿班,两家虽然住的近,但是住得更近的人家不是没有,附近同龄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双方父母的熟悉程度,也只是看见对方家长,会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两人真正的交集,是从上小学的时候开始。
因为住在同一条街道,按照就近入读的原则,他们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学校,又凑巧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她的学号是49,他的学号是50,而全班,只有50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