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b.xs18

送走了有些开心,又有些发愁的小皇帝,池玉迢坐在案后默了默,便站起身,走到一侧的书架,从最上头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抽出了一本几乎如新的书册来,羊皮制成的封面上是烫金的四个大字《武烈本纪》。

武烈,就是先帝的谥号,而这本书,则记载了先帝的一生。

先帝在位几十年,最卓越的功绩,就是彻底打服了数百年来游荡在边关外,一直是盛朝心腹大患的夷氏,只此一事,便可以‘武’一字而赞。

然而先帝早年的性格,却着实和‘仁和厚善’这些字挂不上边,屠戮过罪宦九族,也命人将叛国逆贼于九门口处千刀万剐。

昭文馆几十位饱读诗书的大学士思虑再三,最后送到池玉迢手上的折子上,却只有一个字烈。

说不上赞誉,却也不是彻彻底底的否认,用这样的一个字眼来形容早年的先帝,却是再恰好不过了。

等边关平定,无所事事的先帝贪恋起了后宫女子的多情,渐渐地从杀伐果断的君王变成了一位平庸好色的老人,便不宜再多作评价了。

御书房内的所有书,都是池玉迢平时爱看,或者说派得上用处的,只有这本书,因为是先帝本纪不得不留下,便只好塞在了书架的角落里。

只是此刻,她取出这本书,并不是为了看那些已经被修饰得冠冕堂皇、晦涩难懂的赞誉,而是为了找到和那个人有关的描述。

太后不喜摄政王,即使不用明言,从她每每看到书籍中提到或者涉及和摄政王有关的字眼,都会不自觉地皱眉这点,绢娥,还有一众最善揣度上意的宫人们,也都能看得明白。

所以她们将从御书房内任何提到‘摄政王’以及‘方忍顾’这些字眼的书册驱逐得彻底,彻底到如今池玉迢想要找到和那个人有关的记录,也只能捡出这本《武烈本纪》翻阅。

她,是在安阳出生,也是在安阳遇见了顾子青。

安阳是个小地方,却也是山水动人,有多情的渔女,婀娜的优伶,彻夜不息的戏楼灯火,绕梁三日的雅曲清音。

那年,她的父亲池安衔还是安阳正六品的知州,她的母亲也还在世。

明明当年成亲时,也是人人艳羡的郎才女貌,哪料到数年过去,寝枕未寒,红烛犹在,两人却成了一对怨偶。

母亲在怀她的时候坏了颜色,而温柔多情的父亲却又无法严词回绝同僚上峰的‘好意’,以及佳人们含羞带怯、顾盼君情的目光,于是一房又一房的美妾不断往家中抬回,即使是她出生的那一年,家中也添了两个同僚送来的美婢。

从池玉迢记事开始,母亲常年不是卧病在床,就是只顾着和那些各有风情的女子争宠斗气,有时候恨极了,也会责怪她为什么生来不是个男儿身,偏要做个女儿家。

年幼的她不明白母亲的恨,却明白自己是不受人喜爱的存在,于是她偷跑了出去,想要离开那个终年没有笑声,只有难闻药味和甜腻脂粉气的地方。

在一个孩子力所能及的最远,也是最高,不知道是该用山,还是山坡来形容的高处,她遇见了一个青衣少年那是跟随父亲扶着祖父棺椁回乡的顾子青。

相遇的时候,她十岁,他十三岁。

skb.xs18

玉葱一般的手指迅速地翻转着书页,池玉迢一目十行地扫视着每一页所记录的年份。

他们相遇的第二年,战事平息,先帝重整京内,人手不足,于是下召,对一批守丧以及告老还乡的官员夺情起复,顾子青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于是顾子青不得不跟她分别,随着父亲回京。

而来年,迎春花刚开的时候,先帝在位几十年中,一场最大腥风血雨席卷了京师和整个盛朝,史称‘庚午谋逆’或者‘二藩谋逆’。

这里的‘二藩’,指的就是先帝的两位弟弟,景王和封王。

先帝登基的时候已经二十有八,底下年长的弟弟们业已成人,有的甚至连儿子都有了好几个,又怎么可能对那个代表至高权力和荣华富贵的椅子没有点想法。

不过当时世道太稳,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兴风作浪的借口,加上他们多年在京,又被看得严紧,手头一点合用的人手都没有,天地人和是哪一点都没占,只得暂时熄了这个念头。

先帝并没有同胞弟兄,于是一道圣旨,给所有年满十四的皇子都冠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藩王名号,发配到各处偏远的穷山恶水,让这些在京师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王爷们,也去体验体验民生的疾苦。

处理好了内忧,先帝就开始着手对付外患。

他的雄心壮志,是要彻底清扫关外那群,已经将盛朝的边境当做自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将所到之处化作人间炼狱的夷氏。

整整二十五年的战火,虽然的确‘烧死’了夷氏,却也耗尽了国库和内帑。

到战争后期,民心浮动,朝野动荡,甚至连文武百官的月奉都要拖延发放,这给了诸藩王中,唯二野心未死的景王和封王,收买京官,窥视先帝举动的机会。

后来见战事平息,明白再不动手,等先帝整顿好了京内,便再也没有问鼎机会的景王和封王,便立刻调动起了京中积蓄已久的力量,

只可惜他们离京太久,又太过心急,也许,只是单纯的命不好,气运差了点,那年春天,一个被收买的武官被人灌了几杯黄汤,当着酒宴上数位同僚以及主家特意请来的士林文人,失口将景王和封王的谋划说了出来。

二十六年的准备,一朝倾覆,景王是在悄悄赶往京师的路上,被官兵认出,当场扣起来的,封王得了景王已经被抓的消息,夜里便带着全家老小在家中悬了梁。

可先帝的怒火却并未因两个弟弟的死而到此结束,于是,所有牵扯其中的文武百官全家抄斩,胆敢为景王和封王笼络他人,私下购买粮食军备者,九族连诛,一时,朝中竟有泰半官职集体空悬。

直到‘二藩谋逆’案发的那年秋天,她才从他人口中偶然得知,顾家因有姻亲为景王私囤粮食,也一并算在了应当连诛的九族之中。皇帝雷霆盛怒下,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及,顾家于三个月前的盛夏时节,就已经阖家被推往了菜市口,百来颗脑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就都落了地,其中,也包括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一年的少年。

skb.xs18

突然,翻页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悬停于洁白如新的纸页上,漆黑的眼珠随着视线的挪移而缓缓转动。

这时,一只米白色的小虫从侧边爬了出来,慢悠悠地,又大咧咧地,在黑色墨迹所构成的文字间游荡,然后被锐利的指甲辗过,变成了一道水平线般的浅灰色污迹,却正好将一句话标了出来。

武烈二十六年,‘庚午谋逆’案发。

目光顺着污渍继续往下,池玉迢嘴唇微动,仿佛默念一般。

帝盛怒,下召,主谋景王封王夷族,曝尸三月不得入殓,二逆王姻亲夷族,曝尸一月,二逆王门下子弟夷三族。

凡京中,以金银权色助二逆王笼络人心者,夷九族;市粮食兵械助二逆王犯上作乱者,夷九族;代二逆王窥视帝行并通风报信者,夷九族;知二逆王犯上野心却隐匿不报者,夷九族。

只短短百余来个字的一段话,却足足用了七个‘夷’字。

夷一族,便是上百条人命,更别提这里头还有夷九族,可想而知,先帝当时知道两个弟弟准备谋反,以及京中竟然有那么多官员已经被他们收买的事实后,内心到底有多么震惊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