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可以不尊重朕,不尊重朕身后这把盛朝历代皇帝所坐过的龙椅,不尊重头顶这块盛朝开国元帝所写下‘清正宁和’的匾额,但是你不可以不尊重太后,不尊重朕的母亲。”
很难想象这样一番话是出自一个五岁孩童的口中,方忍顾怔怔地听完这番话,眼前孩子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母亲讨公道的模样,竟然令他觉得有一丝熟稔和感怀。
是谁呢?他究竟在何处,又是在谁的身上,看到过这样倔强的性子,这样仿佛和谁较劲一般的神情。
晋玮见摄政王只是看着自己不出声,浓黑的眉头皱在一起,到底是个孩子,认真起来便忍耐不得,于是急性子地追问道。
“摄政王,你觉得朕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这绝对是母贤子孝的最佳范例,便是再博览群书,皓首穷经的大学士,大约都没办法从这番话里找出什么不是来,也许,就只有那些把忠君爱国刻在脑门上的迂腐书生,还能挑挑刺,说说什么一派歪理悖言,家孝再重,岂能越过国孝。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了这番话是皇帝所说之后,还敢继续酸歪歪地挑刺,那才真的是值得令人敬佩,值得浪费时间叹一句,这真是一群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怕死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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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文武百官的目光,都汇聚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男子身上。
因为幼帝这番近乎是当面指责摄政王御前失礼的话,让他们对方忍顾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感到异常好奇,这种好奇的情绪居然都战胜了一直以来他们内心对方忍顾所怀抱有的那种畏惧,于是每个人都睁大了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的激烈交锋。
可很快,令所有人失望的事就发生了。
方忍顾垂下眼帘,成为摄政王这些年来,即使再怎么放浪形骸却从不曾弯下的脊背,第一次因为什么而心甘情愿地折下,膝盖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大殿内。
在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武官朝见之礼后,他跪在地上说了这么一句话。
“若先帝在天有灵,此刻定会以陛下为荣,为江山而幸。”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个个地也学着摄政王跪在了地上,口中整齐划一地喊着‘以陛下为荣,为江山而幸’。
在响亮到震耳欲聋的喊声中,晋玮因摄政王的下跪而太过惊讶的心神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此刻虽然不明白众人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好像文武百官都是因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在夸他,一时激动地眼睛都闪闪发光,于是下意识就转过脑袋,往珠帘后头看去,希望能得到他心内最亲近之人的赞扬。
然而目光落空之时,惊慌冲淡了高兴的情绪,晋玮连忙问向仍旧守在珠帘一侧的太监。
“母后,太后去哪了?”
太监低头缩脖,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刚才便先行离开了,还特意嘱咐奴婢们不要惊扰了陛下。”
池玉迢自然是没办法知晓身处清正大殿的小皇帝眼下到底有多么失落,她此刻正由绢娥搀扶着,走在前往翟福宫的宫道上。
除了绢娥,还有十六名身高、体态都相仿佛的宫人,如同十六道无声的影子,排成两列,安静地随着池玉迢和绢娥的步伐前进。
十六名宫人随侍,是太后才能有的规制,除了近身搀扶的大宫女,皇后只能随侍十二名宫人,贵妃只能随侍八名宫人,妃只能随侍四名宫人,妃位以下,就只能带自己的婢女服侍了。
这样的规矩在后宫中比比皆是,若是违禁,后果也相当严重。
从如今这位幼帝再往前数几位,有一位盛朝君主曾经宠过一位光长了副好看的皮相,却没长一颗七巧玲珑心的蠢货,一朝得了妃位后,她便得意洋洋地点了八名宫人随侍,准备到后宫各处耀武扬威。
谁知没离了自己寝宫多远,这位新晋宠妃就在御花园撞上了正在亭中小憩的太后。
结果自然不用提,刚才还欢天喜地的可人儿,在这一‘撞’过后,不仅妃位也没了,下半辈子要在冷宫里数着野草过日子,连带着家族也一起吃了挂落。
族中为官者,头上的官帽都被懿旨收回,然后被盛怒的太后统统发还回家种红薯去了。
皇帝虽然心疼,奈何嫡母和朝中文武百官异口同声,果真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皇帝最后也只能忍痛割爱,去宠其他更美貌贴心,最主要的就是,也更听话懂事的后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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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已在眼前的景色,池玉迢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后十六名紧跟着她步伐前行的随侍宫人,只带着绢娥走进了御花园。
眼下已过了初夏时分,御花园内繁花虽落尽,可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浓碧叠浅翠,斜荫隐嶙峋的美景,躲在可以过人的山洞中,听树上鸣蝉‘知知’地唱着歌儿,什么暑气燥热都会一消而散。
看到太后在早朝上的失态,眼下又只让她一个人跟随,娟娥就知道太后一定有了什么心事。
数年前,太后和她不小心撞见了李美人和一个侍卫私通,在答应了李美人绝对不会说出去后,太后就像现在这样,带着她足足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夜。
直至早起前来御花园打扫的宫人瞧见了她们,一身衣衫几乎被露水浸透的太后,才扶着已经走到脚软的她回了寝宫。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时候刚进宫的她了,这次就算太后再要走上一天一夜,她也一定不会像上次那么没用,居然脚软到要太后搀着回去!
“娟娥。”
因这一声,绢娥本就吊在嗓子眼的心立刻升到了半空,她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睛瞪圆,秀美的面孔板得僵硬,甚至连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等不到回应的池玉迢侧目看去,却瞧见绢娥这副神情,不觉失笑,一时脑海里便不再想着清正大殿上的一幕,连心头的烦燥也退却了不少,此刻总算是平静了些许。
“不用那么紧张,陪哀家看看御花园的景色吧。”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一路往前,这会儿池玉迢总算放慢了步伐,她环顾四周,看着御花园的景色,一时竟觉得眼生的很。
不过这也难怪,这御花园,向是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宫妃,互相攀比和勾心斗角的最好戏台。
还未当上太后前,即使闭宫不出都有麻烦找上门来,她又怎么会蠢到还上赶着来这里当众人的靶子。
而自当了太后,处理朝政、应付朝臣、抚育晋玮,这三样事几乎占据了她所有闲暇时间,细细算来,这五年来自己竟从不曾踏足过这御花园一次。
当然,池玉迢有多长时间没有来过御花园,一直伺候在她身边极少离开的绢娥,就有多长时间没有来过。
别看她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手下还有一众小宫女可以使唤,可她要做的事还是只多不少,便是偶有从御花园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哪里还有时间看东看西的。
于是两个人走走停停,不时聊着那边的怪石奇巧别致,这边的花木郁郁葱葱,偶有一只虫子从树梢落在绢娥肩上,吓得她面色大变,骇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