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池玉迢伸手,隔着帕子将虫子取下后,又扔回了树上,然后,她便被一脸青青白白的绢娥拉着,如避蛇蝎一样远远地绕开了那棵树。
这般模样,一时笑得池玉迢直摇头,又把绢娥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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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就连绢娥都已经快忘了早朝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池玉迢看着远处塘边的柳树,突然问道。
“你觉得,人有可能死而复生么?”
绢娥愣了愣,她知道太后不喜欢她学其他宫女那样,或者战战兢兢地,或者趋炎附势地,用一些讨好人的答案来敷衍了事,可太后眼下提出来的问题,真的难倒了她。
人死了,不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活过来呢?
不知不觉间,绢娥已经将这句话反问出了口。
“是啊,人死了,就是死了,又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绢娥便是再蠢,也听明白了那话里,言犹未尽的感叹和哀伤。
虽然不明白太后到底是因为想到了谁而难过,但是这却并不妨碍绢娥努力地,却又笨拙地,用自己的话去解释,去安慰太后。
“但是,佛家和道家都说人是有灵魂的,生前做了好事,死后就会到极乐世界享福,做了坏事就要到地狱里受苦受难,等享够了福,也受够了难,人就会再次投胎,太后现在惦念的那一位,以后一定能投一个好胎......”
这样的话,池玉迢是向来不信的,即使她从鹊桥那边已经确认了人的确是有灵魂的这件事,但若是生前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又怎么能怪人立地成魔呢?只问果,不溯因,明明那些逼人向恶的混蛋还能逍遥快活,凭什么良善无辜之人就因为奋起反抗而要被打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但是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绢娥略带磕巴的话,毕竟这已经是自己在宫中极少能感受到的,最直白,也最真诚的关心。
“......太后,人死不能复生,您想啊,一个人若是病死的,就算他又活了,可这身上的病还在,他还是要因病死了的。一个人,要是先被人杀了却又活了,那他的仇家看见,不还得再杀他一回?”
听到这里,池玉迢已经笑出声了,可眼睛里的阴郁,却越发似深潭一般漆黑的不可见底。
是啊,便是要活,也绝对不能让仇家看见。
这次没有如绢娥的愿走上一夜,只是一个时辰,两人便从御花园里兜了出来,然后池玉迢就带着绢娥及一众宫娥,浩浩荡荡地往御书房而去。
坐在御案后,不理会案上整齐摞成一叠又一叠小山似得的奏折,池玉迢先传唤了侍卫统领。
看着也曾是自己入幕之宾的男子跪在眼前,池玉迢并没有太多想要一叙旧情的念头,不过因为对方也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信赖的对象,所以很多自己不方便出手,或者说是以太后之尊不方便介入的事,她都会派对方去做。
“哀家命你再去调查摄政王。”
男子愣了愣,原因无它,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
第一次,则是在案后之人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后不久。
看明白对方低着头不做声的原因,池玉迢又多添了几句。
“这一次,哀家要你事无巨细,每一样每一件,包括方家,尤其是摄政王的双亲,都必须调查的清清楚楚。”
“此事十万火急,哀家命你动用所有可用的人手,半个月内,哀家就要见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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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命令显然并不符合池玉迢往常的行事作风,可她此刻实在等不得,事实上,能给对方半个月的时间去调查此事,也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跪在殿中的男子同样也察觉到了这条命令的怪异,他仰起头,英气非凡的面庞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可这样动静太大,若是被发现......”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语。
池玉迢垂下眼,看着自己用蔻丹染成淡红色的指甲,冷硬的神情中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疯狂。
“那就让摄政王亲自来找哀家对峙。”
听着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池玉迢这才任由自己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了案上,歪着脑袋,看着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紧闭的窗扉,斜斜地照在地上,形成几块大小不一的光斑,如同活物一般地从这一块地砖渐渐爬到了临近另一块地砖上。
池玉迢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放任过自己成为‘自己’。
当年,得知了那个人全族都被连诛的消息后,她就一直在想着怎么为对方报仇。
可说白了,她到底只是一个弱质闺阁,提不动剑,握不动刀,就算凭着父亲的官位,想要见到仇家一面都难如登天,加上继母一直厌恶她这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对方只是继室,并非原配,还需要在她母亲牌位前持妾侍礼的嫡长女,整日介变着法儿用各种手段磋磨她,连只想平安度日都极为不易。
自己都是泥菩萨,又何谈替他人渡江?
直到十四岁那年,继母为自己择定了一门亲事,而父亲居然也不曾反对之后,她对那个男人的最后一点指望终于也彻底断绝,加上正好遇见天家海选官女子入宫侍奉,她便使计将自己的名字报入了入宫备选的花名册中。
若是注定不得好死,就算搏命一试,也总比死在那个素有花名,已接连死了三位正室的浪荡子手上强。
得知此事的父亲雷霆大怒,在继母看似劝慰,实则煽风点火的敲边鼓下,下令把她关进了祠堂,要她对着祖宗牌位忏悔自己忤逆不孝的罪过。
那天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和继母所生的嫡子满周岁的生辰,阖府都是喜气洋洋,便是看着后门的独眼瘸子,都得了半块绞碎了的银棵子。
听着门外接连不断的喜乐声、笑声、鞭炮声和祝贺声,她跪在阴冷的祠堂中,将那个曾经活得莽撞,心直口快却善良天真的少女杀死,然后彻底成为另一个人的模样。
只有成为了那个人,在进宫之后,姿色仪容皆不出众的她,才有可能于那三千后宫、万千粉黛之中,独得圣恩。
只有得到了皇帝的宠幸和信任,她才能做到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一直以来,池玉迢都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的,是值得她付出一切去努力的,可今早,在大殿之上,方忍顾那因为回忆过往而压抑沉重的声音,像是鼓槌,一下一下擂在自己的心口,几乎让她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若是猜得没错,方家和顾家,经由魏家的存在,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们合伙藏起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却将不知此间之情的她瞒得好苦!
想到那个人如今已是儿女双全,妻妾成群,十数年来,狠着心,咬着牙,抱着一腔怨愤在这世上熬煎,几乎已经忘却哭是什么感觉的池玉迢,再次尝到了顺着眼角而下的苦涩滋味。